箱根的雾,像一张浸透了硫磺气息的、湿冷的宣纸,将山峦与天空的界限彻底模糊。
藏在深山腹地的温泉酒店“观月亭”,今夜不接待任何客人。
这里是佐藤健司名下最私密的一处产业,一处用枯山水和百年古木,为罪恶与密谋搭建的、风雅的结界。
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像条条沉默的、循着腥味而来的深海鱼,悄无声息地滑过铺满碎石的车道,停在挂着“休业”木牌的玄关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十二个掌控着迹部帝国不同版图的男人。
为首的渡边董事,年过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拄着一根光亮的榉木手杖,看着眼前这处过分静谧的庭院,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的警觉。
紧随其后的斋藤,是董事会里最年轻的鹰派,他扯了扯价值六位数的领带,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焦躁:“搞什么名堂?这个时候把我们叫到这种鬼地方,股价都快跌回十年前了!”
没有人应答。
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个穿着和服、面容谦恭的女侍。
她不说话,只是躬身,引着这群各怀鬼胎的帝国重臣,穿过回环曲折的木廊。
脚下的地板,发出被岁月浸润过的、沉闷的“吱呀”声,像在为某个时代的落幕,演奏着迟缓的哀乐。
最后的宴客厅,名为“无心”。
巨大的障子门被缓缓拉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律师团,也没有他们以为会出面的田中真纪子。
能容纳二十人的巨大柏木餐桌尽头,主位上,只坐着一个女人。
迹部优奈。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丝质裤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未施粉黛,只有那份病态的苍白,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于玉石的、冰冷的光泽。
整个宴客厅,死寂。
斋藤那张写满不耐的脸,瞬间僵住。
渡边董事拄着手杖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他们像一群闯入狮穴的羚羊,在看清了捕食者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各位,晚上好。”
优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
她拿起手边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她身后那面原本挂着古朴水墨画的墙壁,无声地向上卷起,露出背后隐藏的巨大投影屏幕。
屏幕亮起。
没有PPT,没有欢迎词。
只有一根刺眼的、断崖式下跌的红色K线,和下方不断跳动的、代表着市值蒸发的恐怖数字。
“自开庭至今,七十六小时,集团市值,蒸发两兆三千亿日元。”
优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个没有感情的AI,在播报一组数据。
斋藤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根红色的线条,像一把刀,插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优奈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再次按动遥控器。
屏幕上的图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音频播放的界面。
“杂种。”
一个苍老、嘶哑、充满了怨毒的女声,从音响里流出,像一股来自旧时代坟墓的阴风,刮过所有人的脊背。
“开个价。一个让你和你这两个杂种,下半辈子都能在地球上任何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活得像个富人的价格。”
那是迹部文子的声音。
是皇太后的声音。
渡边董事那张始终保持着体面的老脸,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嫌恶与震惊。
他听到的,不是权谋,而是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不惜毁灭一切的老妇人的疯狂。
录音结束。
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旧的王权,已经疯了。”优奈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目光逐一扫过桌边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它只会拉着整个集团,和它一起陪葬。”
她放下遥控器,身后的田中真纪子,像个最忠诚的副官,将一叠文件,分发到每位董事面前。
那不是财务报告。
封面上的标题,像一句来自未来的神谕——
《“光舟”计划——迹部集团新能源战略及未来五年市值预估》。
斋藤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了那份文件,他飞快地翻阅着,瞳孔因为那些大胆的构想、缜密的布局和近乎于天文数字的利润预估,而剧烈地收缩。
这不是一份计划书。
这是佐藤健司留下的,一份足以让所有资本家都愿意出卖灵魂的,魔鬼的契约。
宴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的声响。
终于,优奈站起身。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深不见底的庭院。
“沉船就在眼前。”她的声音,透过玻璃的倒影,传到每个人的心里,“是选择抱着腐朽的王座,和它一起沉入海底;还是登上我这艘,即将驶向新大陆的方舟……”
她顿了顿,转过身,嘴角勾起那抹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女王般的微笑。
“各位,晚餐时间到了。请做选择吧。”
长久的沉默。
最终,是斋藤。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那份计划书,猛地站起身,对着主位的方向,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巨大财富冲击后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会长……这个‘光舟’计划,我们,需要您的领导。”
一个,倒下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渡边董事看着这幅众臣倒戈的画面,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那根榉木手杖,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那声轻响,是旧时代最后的、一声无力的叹息。
鸿门宴,结束了。
迹部家的帝国,在这一夜,迎来了它新的、也是最冷酷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