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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墨生雁塔,韵隐梁园
1987年的西安,秋老虎还赖在关中平原上不肯走。八月十五这天,日头刚偏西,雁塔区鱼化寨的土路上就腾着一层薄烟,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都攒在了泥地里。陈家的旧宅就窝在鱼化寨最里头的巷子里,青砖墙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门楣上那块“韵庭门楼”的匾额,红漆掉得只剩零星几点,像溅在上面的血珠,风一吹,就跟着门檐下的老槐树叶一起晃。
堂屋里,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把木梁上的蛛网照得纤毫毕现。陈守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旱烟,烟杆灭了也没察觉。他媳妇王秀兰正在里屋的土炕上哼唧,额头上的汗把鬓角的碎发都粘在了一起,接生婆撩着门帘喊“再使劲!孩子露头了”,他的手就跟着抖了一下,烟杆“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门柱边——那门柱上还刻着他祖父年轻时写的“耕读传家”,如今被小孩用石头划得乱七八糟。
“守义,你进来搭把手!”接生婆的声音又传出来,带着点急。陈守义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刚要掀门帘,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拉住了。是他爹陈秉文,老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驼得像块弯了的犁铧,眼睛却亮得吓人,手里还抱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急啥?”陈秉文的声音又哑又低,像磨过砂纸,“咱陈家的娃,得等我把东西备好。”他慢慢掀开红布,里面是一本线装的《三字经》,封皮都快掉了,纸页黄得发脆。这是陈家传了三代的东西,前阵子粮价涨得凶,有人上门来收旧书,开价二十块,陈守义差点就卖了,是陈秉文拄着拐杖拦在门口,说“要卖先卖我这把老骨头”,才把书保住。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接生婆的笑声跟着飘出来:“是个小子!嗓门亮,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陈守义一下子就红了眼,刚要往里冲,陈秉文却按住他的肩膀,把那本《三字经》塞到他手里:“进去的时候,把书放娃枕头边。咱陈家以前是干啥的?是执掌雁塔文脉的!现在就算败了,娃的根不能断。”
陈守义攥着书,指尖都泛了白。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书房堆得满当当的,祖父教他背诗,父亲教他写字,逢年过节,来家里借书的、讨教的人能排到巷口。可后来就变了,再是家里的藏书失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这几年为了活命,也陆陆续续卖得差不多了。上个月,他去集市上找活干,人家一听他是“陈家的”,就摆摆手说“我们用不起”,最后只能去给人拉板车,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买两斤面。
他掀开门帘走进里屋,王秀兰已经累得睡着了,接生婆正把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裹在襁褓里。陈守义轻轻走过去,把那本《三字经》放在婴儿的枕头边,指尖碰到孩子的脸蛋,软乎乎的,心里突然就酸了——这娃生在这么个时候,跟着他们,怕是要受不少苦。
“给娃起个名吧。”接生婆笑着说。陈守义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炕边的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又想起家里那些被墨染过的旧纸,突然就有了主意:“叫谦墨吧,陈谦墨。希望他以后能像墨一样,把书读进心里,就算日子苦,也能活出点分量。”
接生婆念叨着“谦墨,好名字”,陈守义却没说话,只是盯着枕头边的那本《三字经》。他好像看见,多年以后,这个叫陈谦墨的孩子,正坐在这间屋子里,捧着书大声朗读,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可这念想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戳破了——现在的日子,连活下去都难,还谈什么读书?他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再难,也得让娃把书读下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商丘,梁园区华夏路的刘家旧宅里,却透着另一番景象。刘家的房子比陈家的还小,只有两间土坯房,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但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十本书,大多是线装的旧本,书脊上的字虽然模糊,却能看出主人的爱惜。
3岁的刘宁悦穿着件粉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趴在母亲芸卿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诗文钞》,奶声奶气地问:“娘,你再给我读一遍‘床前明月光’好不好?”芸卿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是丈夫刘望旌回来了。
刘望旌低着头走进来,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工具箱,脸上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回来。他以前是工厂里的技术工,手艺好,工资也高,可前阵子工厂人事调整,说他不能在技术岗上待着,把他调到了工地当杂工,工资砍了一半,活却重了不少。
“回来了?”芸卿赶紧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箱,“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盛。”刘望旌却没动,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里,好半天才低声说:“今天工头说,下个月可能就不让我去了。”
芸卿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为啥?你干得好好的,他们凭啥不让你去?”“还能为啥?”刘望旌自嘲地笑了笑,“他们说我‘根不正’。芸卿,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芸卿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把女儿刘宁悦抱在怀里。刘宁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母亲的肩膀在抖,她把手里的《诗文钞》举到母亲面前,小声说:“娘,你别难过,我给你读诗好不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芸卿抱着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诗文钞》的纸页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着书架上那些书,想起公公还在的时候,常说刘家是“梁园文脉的守护者”,家里的藏书比商丘城里的图书馆还多。可现在呢?藏书卖的卖、丢的丢,只剩下这几十本,丈夫工作没了着落,女儿还这么小,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刘望旌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我明天再去别的工地问问,总能找到活干。咱就算再难,也不能让悦悦跟着受委屈,更不能让家里的这些书,断了传承。”他指了指书架最上面的那本《梁园文献录》,那是刘家的传家宝,封面是深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韵庭门楼”四个字——刘家和陈家,祖上本是世交,都以“韵庭”为号,只是后来分了两地,没想到如今,竟落得同样的境地。
刘宁悦看着父母,似懂非懂地把《诗文钞》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她虽然不知道“旧族”“根不正”是什么意思,却能感觉到父母的难过,也能感觉到手里这本书的温度——那是母亲的眼泪,是父亲的叹息,也是祖辈留下来的,一点不肯熄灭的书香。
夜渐渐深了,西安的陈家旧宅里,陈谦墨还在襁褓里熟睡,枕头边的《三字经》被月光照得泛着微光;商丘的刘家旧宅里,刘宁悦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诗文钞》,芸卿和刘望旌坐在灯下,看着书架上的书,一夜没怎么说话。
两个城市,两处旧宅,一个刚降生的婴儿,一个三岁的孩童,都还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苦,不知道“韵庭门楼”这四个字,会在他们的生命里刻下怎样的印记。他们只知道,家里有书,有父母的陪伴,就算日子难,也总能熬过去。
而此刻,风正吹过西安的雁塔,吹过商丘的梁园,把两处的书香轻轻裹在一起,像是在为多年后的相遇,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这颗种子,藏在陈谦墨枕头边的《三字经》里,藏在刘宁悦怀里的《诗文钞》里,也藏在两个家族不肯放弃的文脉里,只等着有一天,能在苦难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第二章雪封旧宅,书暖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