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韵庭门楼书香墨记 > 第3章 雁塔落墨,梁园藏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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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鱼化拾叶,华夏寻章(1991年)
  1991年的西安,夏天来得格外急躁。入伏才三日,雁塔区鱼化寨的土路上就腾着一层热浪,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砖缝里的热气往上冒,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成了卷,蝉鸣声嘶力竭地裹着暑气,扑在陈家旧宅的青砖墙上,像是要把这破败的院子掀翻。4岁的陈谦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缝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他蹲在巷口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片刚落下的槐树叶,正用食指在叶面上慢慢划着——叶脉是他的“格子”,指尖的力道是他的“笔”,划到尽兴时,还会小声念叨着“人之初,性本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蝉鸣,倒有几分稚气的风雅。
  “谦墨,回家喝口水!”王秀兰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她刚从集市回来,肩上扛着半袋玉米面,是用陈秉文那本明代刻本《楚辞》的残页换的——老周书铺的周老板见她实在可怜,多给了五毛钱,还偷偷塞了一把干红枣。陈谦墨赶紧站起来,把槐树叶小心翼翼地夹进怀里的小布包——那布包是王秀兰用碎布拼的,里面装着他的“宝贝”:有爷爷手抄的《三字经》残页,有捡来的旧书封面,还有十几片他画过“字”的树叶。他拍了拍布包,小跑着往家赶,路过王大壮家门口时,特意加快了脚步——前几天王大壮抢过他的布包,把里面的树叶都扔在了泥水里,他哭了半天才捡回来,现在树叶上还留着褐色的泥印,像一道道小伤疤。
  陈家堂屋里,煤油灯的光被正午的太阳压得黯淡,陈秉文坐在炕沿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唐诗三百首》,正用放大镜一字一句地读着。书是他年轻时在雁塔书院教书时的教材,现在书页已经黄得发脆,边角卷得像干枯的荷叶,有几页还缺了角,是当年被红卫兵撕的。陈守义蹲在地上,给煤炉添着碎煤块,炉上的黑瓷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偶尔飘出一两缕热气,很快就被屋里的暑气冲散了。“爹,今天谦墨在外面没被欺负吧?”王秀兰把玉米面放在墙角,又给陈秉文倒了碗热水,小声问。“应该没有,”陈守义叹了口气,手里的煤铲“当啷”撞在炉壁上,“早上我送他出去的时候,跟王大壮他爹说了两句,他爹倒是骂了王大壮一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管得住。”
  陈谦墨走进屋,把布包放在炕桌上,献宝似的打开:“爷爷,你看我今天写的‘字’!”陈秉文放下书,拿起一片槐树叶,叶面上歪歪扭扭的划痕,勉强能看出“山”“水”的轮廓——那是他昨天教谦墨认的字。老爷子笑了,皱纹里的疲惫都淡了些,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树叶上的划痕:“谦墨写得好,比上次有进步。不过呀,树叶上写字留不住,等过两天天凉快了,爷爷教你在纸上写,好不好?”陈谦墨用力点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好!我要像爷爷一样,写好看的字,读好多的书!”
  吃完饭,陈谦墨抱着布包,跑到后院的小菜园里。小菜园里种着几棵白菜和辣椒,是王秀兰用来补贴家用的——去年冬天雪大,白菜冻坏了不少,今年春天她特意多种了几棵,想着秋天能换点钱。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蹲在地上,又拿出一片新的槐树叶,开始“写字”。他想起爷爷讲的“叶上题诗”的故事,说古代有个读书人,在树叶上写诗,顺着水流寄给了远方的朋友。陈谦墨不知道远方有多远,也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样,他只觉得,能在树叶上写东西,是件很神奇的事——就像爷爷能在纸上写出那么多好看的字一样。
  写着写着,他突然想起巷口的旧书摊。旧书摊的摊主是个姓马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马爷爷,每天都会摆上很多旧书,有缺页的小说,有泛黄的课本,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线装书。陈谦墨去过几次,每次都蹲在摊前看半天,马爷爷人好,从不赶他,还会给他讲书里的故事,比如《西游记》里孙悟空打妖怪的事。今天天气热,不知道马爷爷在不在?
  陈谦墨揣着布包,偷偷溜出了家门。巷子里没什么人,大家都躲在家里避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手里拿着大瓷碗,碗里盛着绿豆汤。他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巷口的旧书摊。马爷爷果然在,正坐在小马扎上,摇着一把旧蒲扇,扇面上还印着“西安人民公园”的字样,边角都磨破了。“马爷爷!”陈谦墨喊了一声,跑了过去,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哟,谦墨来啦!”马爷爷笑着说,把蒲扇往谦墨这边挪了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跟你爷爷在家读书了?”“我写完‘字’了,来看看您。”陈谦墨蹲在摊前,眼睛盯着一本带插画的《西游记》,那本书缺了封面,书页也卷了边,插画上的孙悟空穿着红衣服,拿着金箍棒,正对着妖怪咧嘴笑。他看得入了迷,手指忍不住摸了摸插画,生怕把画摸掉了。
  “喜欢这本书?”马爷爷看出了他的心思,把书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封面的灰尘——虽然封面没了,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擦了擦,“拿去看吧,看完了再还我。”陈谦墨接过书,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赶紧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谢谢马爷爷!我一定会好好看,不弄坏它!”“乖孩子,”马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慢慢看,别着急,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就来问爷爷。”
  陈谦墨抱着书,坐在旧书摊旁边的树荫下,翻开书,认真地看了起来。书里的字很多他都不认识,可他能看懂插画:孙悟空大闹天宫时,把玉皇大帝的宫殿搅得乱七八糟;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被师父误会,委屈地哭了;孙悟空保护师父去西天取经时,遇到了好多妖怪,可他都不怕,最后终于取到了真经。陈谦墨看得津津有味,连太阳落山了都没察觉。
  “谦墨,该回家了!”陈守义的声音传来,他刚从外面拉板车回来,身上沾着尘土,汗把衣服都湿透了。陈谦墨这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书,把书还给马爷爷:“马爷爷,我明天还来读,好不好?”“好,爷爷等你。”马爷爷笑着说,把书放回摊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陈谦墨,“拿着,路上吃。”陈谦墨接过糖,说了声“谢谢马爷爷”,就跟着陈守义回家了。
  一路上,陈谦墨都在给陈守义讲《西游记》里的故事,说得眉飞色舞:“爹,你知道吗?孙悟空可厉害了,会七十二变,还能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爹,白骨精特别坏,变了三次样骗唐僧,还好孙悟空火眼金睛,看出来了!”陈守义听着,心里也很高兴——以前他担心谦墨因为“旧族”身份变得自卑怯懦,现在看来,这孩子在书的陪伴下,越来越开朗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有些沙哑:“谦墨,喜欢读书是好事,以后爹就算再苦,也给你买书读。”陈谦墨抬起头,看着父亲满是汗水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陈谦墨每天都会去马爷爷的旧书摊看书。马爷爷会给他留一些适合他读的书,有《三国演义》的连环画,有《唐诗三百首》的少儿版,还有一些民间故事集。陈谦墨把这些书看得格外珍贵,每次看完都会小心翼翼地还给马爷爷,还会把自己在树叶上写的“字”给马爷爷看。马爷爷总是夸他写得好,还教他一些简单的写字技巧,比如“横要平,竖要直”,“撇要轻,捺要重”。
  有一次,陈谦墨在旧书摊看到一本《论语》,和爷爷那本手抄的很像,只是这本是印刷版的,还缺了几页。他蹲在摊前看了很久,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摸过书页,舍不得离开。马爷爷看出了他的心思,把书拿起来,翻了几页:“谦墨,这本你拿回去吧,送给你了。”“真的吗?”陈谦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马爷爷笑着说,“这本书缺了页,也卖不出去,你拿回去跟你爷爷一起读,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