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韵庭门楼书香墨记 > 第4章 旧籍换粮,残卷暖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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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雪封雁塔,粮断寒门
  1989年的西安,雪来得比往年早。立冬刚过,第一场暴雪就裹着西北的寒风,铺天盖地压向雁塔区。鱼化寨的青石板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在住户门前留下零星的脚印,风卷着雪沫子钻进窗棂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陈氏旧宅里老人们偶尔的叹息。
  清晨卯时,陈守义就醒了。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侧耳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身边妻子林秀还在沉睡,眉头却微微皱着,显然也没睡安稳。陈守义轻轻挪开妻子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披起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棉袄,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他没敢点灯——煤油是上个月从黑市高价买来的,得省着用,只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摸索着走到外屋。
  外屋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昨晚的“晚饭”:两个烤得发黑的玉米面窝头,一碗凉透的稀粥。陈守义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粝的麸皮剌得喉咙生疼,他就着冷空气咽下去,胃里却像坠了块冰。这已经是家里断粮的第三天了。
  三天前,雪刚下起来的时候,陈守义还想着去粮站买粮。可走到粮站门口才发现,排队的人绕了三圈,轮到他时,粮站的人说“玉米面、小米都卖完了,下批得等雪停了再说”。他又去了集市,往日热闹的集市如今冷冷清清,仅有的几个粮摊前,粮价涨得离谱——一斤玉米面要五毛钱,是平时的三倍。陈守义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两块三毛钱,攥得指节发白,最终还是空着手回了家。
  他不敢跟父亲陈秉文说粮价的事。父亲今年六十八了,自从三年前因为“旧族身份”从文化馆退休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每天大半时间都在书房里待着,对着那些残存的旧书发呆。陈守义知道,那些书是父亲的命,也是陈家的根。可现在,根还在,命却快保不住了。
  “守义?醒这么早?”里屋传来林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守义赶紧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放回盘子里,用布盖好,转身应道:“嗯,睡不着,起来看看雪。”
  林秀披着棉袄走出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昨晚又偷偷哭过。她走到陈守义身边,压低声音说:“谦墨昨晚又饿醒了,我哄了半天才睡着,说梦话还喊着要吃馒头……”
  陈守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儿子陈谦墨今年刚满两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这半个月来,顿顿都是稀粥配窝头,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没事,再等等,雪停了粮站就该有粮了。”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没底。这场雪下了三天,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路都封了,粮车根本进不来。他想起昨天去邻居家借粮,邻居张婶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说“自家也只剩够吃两天的了”,那眼神里的躲闪,他看得明白——不是没粮,是怕陈家还不上。
  “爹醒了吗?”陈守义转移话题,看向书房的方向。
  林秀摇摇头:“没听见动静,估计还没醒。不过……昨天我去书房给爹送水,看见爹把那本蓝布封皮的书翻来覆去地看,就是那本爹平时宝贝得不行的《论语》,还叹气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
  陈守义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那本《论语》,是祖父传下来的清代刻本,线装的,纸页都泛黄了,父亲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说那是陈家的“传家宝”。他不敢想父亲说的“实在不行”是什么意思,可眼下的处境,容不得他不多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秉文拄着拐杖走出来,头发比平时更白了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他走到陈守义夫妇面前,开门见山:“守义,你去把书房里那本蓝布封皮的《论语》拿出来。”
  陈守义愣了一下,迟迟没动:“爹,那是您的宝贝……”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能当饭吃吗?”陈秉文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谦墨还小,不能饿着。这本书,我昨天打听了,旧书商老李还收,能换两袋玉米面,够咱们家吃一阵子了。”
  “爹!”陈守义急了,“那是祖父留下来的,是陈家的文脉啊!”
  “文脉?”陈秉文苦笑一声,指着窗外的风雪,“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谈什么文脉?谦墨要是饿坏了,就算留着再多书,又有什么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里屋的方向,那里睡着他唯一的孙子,“再说,文脉不是靠一本书撑起来的,是人。只要咱们陈家还有人想着读书,文脉就断不了。”
  陈守义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听着他话里的无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那本书,承载的是陈家几代人的心血啊。他迟迟不肯挪步,林秀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听爹的吧,谦墨要紧。”
  陈守义咬咬牙,转身走向书房。书房里光线昏暗,书架上的书比他小时候少了一半,剩下的也大多是残缺的版本。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一眼就看到了那本蓝布封皮的《论语》,书脊上用小楷写着“光绪年间刻本”,是祖父的笔迹。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拿下来,手指拂过粗糙的布面,仿佛能摸到祖父当年翻阅时留下的温度。
  “拿过来吧。”陈秉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守义转过身,把书递给父亲。陈秉文接过书,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字条,是他父亲——也就是陈谦墨的曾祖父,在民国年间写下的:“陈氏子孙,当以书为命,以文立身。”陈秉文盯着字条看了许久,手指微微颤抖,最后还是合上了书,把它递给陈守义:“去,找老李,让他给个公道价。记住,别跟他说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就说是普通的旧书。”
  “我知道了。”陈守义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他穿上那双破旧的棉鞋,戴上帽子,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门“哐当”一声关上,陈秉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林秀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爹,您别太难过,等以后日子好了,咱们再把书赎回来。”
  陈秉文摇摇头,叹了口气:“能不能赎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谦墨忘了,咱们陈家,曾经也是靠书吃饭的。”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两岁的陈谦墨正蜷缩在被子里,小脸蛋冻得通红,却睡得很安稳。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一丝苦涩——为了这个孩子,别说一本《论语》,就算是把这书房里的书都卖了,他也愿意。
  与此同时,河南商丘梁园区华夏路的刘氏宅里,也是一片冷清。刘宁悦的母亲芸卿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把家里仅有的一块猪油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熬出油,然后倒进面粉里,和了一小盆面糊,准备去集市摆摊炸糖糕。她动作很轻,怕吵醒里屋的丈夫刘望旌和女儿刘宁悦。
  刘望旌昨晚又一夜没睡。他原本在国营工厂当技术工,上个月却因为“旧族身份”被调到了后勤部门,每天只能干些搬东西的重活,工资也降了一半。他躺在床铺上,听着妻子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起来帮忙,却被芸卿拦住:“你昨天搬东西闪了腰,在家歇着吧,我一个人能行。”
  芸卿把炸好的糖糕装进竹篮里,上面盖了块干净的白布,又把女儿刘宁悦叫醒。五岁的刘宁悦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蛋红红的,看见母亲手里的竹篮,小声问:“娘,今天还去摆摊吗?外面好冷。”
  芸卿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冷就多穿点,等娘卖了糖糕,给你买糖葫芦吃。”她把一件厚厚的棉袄给女儿穿上,又把一本线装的《诗文钞》塞进女儿的衣襟里,“把这个带上,要是在集市上待着无聊,就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