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韵庭门楼书香墨记 > 第37章 厌离文场斗 寄情山河间
  第一章寒夜辞宴
  1999年郑州那场青少年古典文学邀请赛的暖气余温,似乎还凝在陈谦墨西装内袋里那张泛黄的合影边缘。照片上十五岁的刘宁悦扎着麻花辫,手里攥着本卷边的《诗经》,十二岁的他踮着脚,肩头落着半片没扫尽的梧桐叶。彼时窗外的风裹着中原的土腥味,却吹不散两人凑在同一本《唐诗三百首》前的热乎气——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同样的冬风里,他竟要在西安城南的酒店包厢外,借着廊灯的冷光,反复摩挲这张照片,像是要从褪色的影像里,抠回点当年纯粹的墨香。
  陈谦墨记得她坐下时,指尖轻轻叩了叩笔记本上那句“文心不可违”——那是芸卿老人临终前,写给她的最后四个字。2003年那个寒夜,商丘华夏路的旧屋里,油灯的火苗抖得像风中的蝶,刘宁悦跪在病榻前,接过那本夹着手训的《诗经》,芸卿老人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说:“宁悦,读书写字不是为了争什么,是为了心里的光不熄。”如今二十年过去,那本《诗经》还在她的书架上,可眼前的文学界,却早已不是芸卿老人所说的“文心相通”的地界。
  “谦墨,发什么呆呢?”刘宁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刚喝完热茶的暖意。陈谦墨回头,看见她裹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人的公文包,鬓角的碎发上沾了点雪星。“王得志还在里面叫你呢,说要跟你‘单独聊聊’。”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眼神却落在他袖口的油渍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刘宁悦沉默了片刻,伸手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那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有这么多弯弯绕。”她抬头望向酒店门口的路灯,雪粒子落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不跟他们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当年在鱼化寨的旧宅里,你躲在典籍堆里看书,我借着煤油灯抄诗文,别人怎么闹,我们守着自己的书桌就好。”
  陈谦墨的心猛地一暖,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2002年的冬天,陈父在工地搬运建材时摔伤了腿,家里凑不出医药费,他揣着退学申请去学校的路上,收到了刘宁悦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她抄书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书在,希望在”。那时候的他们,一无所有,却有着最纯粹的坚持;如今他们有了些名气,有了可以立足的资本,反倒要在这些虚名浮利里打转,实在可笑。
  “我不去了。”陈谦墨突然说,语气异常平静。刘宁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却转身朝着酒店大门走去,“我不想再跟他们耗了。《韵庭门楼》写的是我们两家的故事,是鱼化寨的灰瓦,是华夏路的老巷,不是用来讨好谁的工具。”他走到酒店门口,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冷风裹挟着雪粒子涌进来,却让他觉得格外清醒。“宁悦,我们离开这里吧。”
  刘宁悦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去哪里?”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陈谦墨回头看她,眼里闪着久违的光,“去看看《诗经》里的‘淇水汤汤’,去走走《史记》里的‘关中古道’,去那些有真正文脉的地方。我们不跟他们争什么奖项,不抢什么项目,就安安静静地读书、写作,守着我们的初心。”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开了,王得志带着几个人追了出来,脸上堆着假笑:“谦墨,怎么说走就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年轻人别这么冲动,王主席也是为了你好!”
  陈谦墨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得志:“王主席,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我写文字,是为了对得起当年在煤油灯下手抄的每一个字,对得起祖辈留下的每一本典籍,不是为了奖项,更不是为了依附谁。”
  “混不混,不重要。”陈谦墨牵起刘宁悦的手,她的手很暖,让他想起当年在郑州休息室里,两人一起翻书时的温度,“重要的是,我没丢了文心,没丢了初心。”说完,他拉着刘宁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大门。
  雪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的肩头。刘宁悦侧头看陈谦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后悔,反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我们现在去哪里?”她问。
  “回鱼化寨。”陈谦墨说,“去看看那栋旧宅,去整理整理祖辈留下的典籍。明天,我们就出发,去那些山河深处,找我们真正想要的文字。”
  两人踩着雪,沿着路灯下的影子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像极了他们二十年来走过的路——有泥泞,有坎坷,却始终朝着有光的方向。路过一家24小时书店时,陈谦墨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亮着暖黄的灯,几个年轻人正趴在书桌上看书。他想起自己十二岁时,躲在鱼化寨旧宅的典籍堆里,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读书的样子,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你看,总有人在守着这份纯粹。”刘宁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说。
  陈谦墨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我们也是。”
  回到鱼化寨的旧宅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院子里的老槐树落满了雪,枝桠上挂着的旧灯笼,在雪夜里泛着微弱的光。陈谦墨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霉味和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他心安的味道。
  他点亮客厅的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墙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祖辈留下的典籍,有带着批注的《史记》,有虫蛀的《诗经》,还有他和刘宁悦年轻时抄录的诗文集。刘宁悦放下公文包,走到书架前,轻轻抽出那本芸卿老人送给她的《诗经》,指尖拂过扉页上“文心不可违”四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还记得吗?2015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秉文爷爷题了‘书香为媒’的横批。”陈谦墨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那时候我们说,要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些书,过一辈子。可后来,我们还是被外面的世界搅乱了心。”
  刘宁悦靠在他的怀里,声音有些哽咽:“不怪我们,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她转过身,看着陈谦墨的眼睛,“但现在,我们可以回来了。我们可以像当年一样,在这里读书、写作,把我们看到的山河,听到的故事,都写进文字里。”
  陈谦墨点点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我们就去收拾行李。先去商丘,看看华夏路的旧宅,然后沿着黄河走,去看看那些《诗经》里提到的地方。我们不着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写。”
  那个晚上,两人没有睡。他们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着祖辈留下的典籍,回忆着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陈谦墨找出当年刘宁悦寄给他的那张“书在,希望在”的纸条,已经泛黄发脆,却依旧能看清她娟秀的字迹;刘宁悦则翻出陈谦墨十二岁时写的第一篇读后感,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屋里的灯光暖黄,映着两人的身影,也映着书架上一排排的典籍。这一刻,陈谦墨突然明白,所谓的文心,所谓的初心,从来都不在那些喧嚣的饭局里,不在那些虚名浮利中,而在这栋旧宅里,在这些典籍中,在他和刘宁悦紧握的手心里。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桌上的《诗经》上,书页上的“关关雎鸠”四个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陈谦墨和刘宁悦收拾好行李,背上装满典籍和笔记本的背包,走出了旧宅的大门。
  院子里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串新的脚印,朝着远方延伸。陈谦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旧宅,心里没有不舍,只有坚定。他知道,他们不是在逃离,而是在回归——回归到文学的本真,回归到初心的起点。
  “走吧。”刘宁悦拉了拉他的手。
  “走。”陈谦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