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轮廓,如同幽灵般浮现在破碎的虚空之上。巨大的建筑碎片无声地自高空剥落、坠毁,每一次撞击都激起新的火柱,烈焰舔舐着大地,将所及之处尽数化为焦黑。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如同实质的毒气,狠狠灼烧着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血气浓稠得化不开,在四周翻涌蒸腾,诡异的是,目之所及,竟寻不见一具尸骸。
“你是谁?”少年(亚当)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茫然,穿透扭曲的空气,投向远方那道模糊的身影。
“快回答我!这是哪里!”声音拔高,透出焦灼。
“快说话!”他的语气愈发急躁,视线拼命聚焦,试图撕开那层朦胧。那道身影似乎被他的意志拉扯,轮廓开始凝实。
“你是谁!”他厉声喝问,带着不容逃避的逼迫。
身影骤然清晰——竟是一个白发的少年。
白发少年缓缓转过身。脸上,凝固着一个微笑。然而那笑容之下,本该是面容的地方,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如同一个活生生的影子。
“我是□□————”
话音未落,一阵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轰鸣在亚当脑中轰然炸裂!周围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继而崩碎!眼前的景象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褪色,最终被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吞噬。
亚当猛地睁开双眼——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睁开”了某种感知。四周是纯粹的、蠕动着的黑暗。空间本身在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呻吟。绝对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虚无中,一点刺眼的白光突兀地显现,如同绝望深渊中唯一的灯塔,与周围形成令人心悸的鲜明对比。
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从那光芒中传来,仿佛其中蕴藏着他存在的全部意义,是他必须抓住的救赎。亚当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向那光点走去。
突然,光芒碎裂了!化作万千流萤般的光点,四散飞逸!光点划过之处,在虚空中留下道道灼热明亮的轨迹。亚当心头一紧,猛地加速,伸出手臂,不顾一切地抓向那些飞散的光点。
光点却以更快的速度逃离。亚当嘶吼着,爆发出全部力量在后追逐,一头撞进那些光线交织的罗网。就在穿过光线的刹那,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疯狂灌入他的脑海:
卡茜在诡异的“熵化”中痛苦崩解、扭曲“重组”,化作狰狞的裂末者,背景是燃烧倾颓的断壁残垣;穆尼教官倒在地上,胸口插着的利刃,竟握在亚当自己染血的手中;恒被他重击,气息奄奄,眼中是不可置信的绝望;最终,所有他熟悉的面孔、珍视的一切,都在冰冷的火焰中化为飞灰,只留下他一人,在死寂的宇宙深渊里,漫无目的地漂浮、流浪……永恒的孤寂如同寒冰,冻结骨髓。
“开什么玩笑——!!”
“啊!呃啊!啊——!!”
亚当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嘶嚎。这些强行撕裂他意识的画面,带来颅骨欲裂的剧痛,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无形的阻力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但他目眦欲裂,咬碎钢牙,任凭剧痛撕裂神经,以近乎燃烧灵魂的意志,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哐当——!!!”
脚下的虚空应声而碎!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在急速坠落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另一个“他”,一个面容冷酷、眼神轻蔑的少年,正悬浮在碎裂的边缘,嘴角噙着冰冷的嘲笑,漠然地俯视着他的坠落。
“哗啦——哗啦——”
“咕噜——咕噜——”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他。他坠入了深渊,沉入海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水底的黑暗如同贪婪的巨口,浓稠得化不开,迅速向上蔓延,吞噬了头顶最后一丝微光。视线彻底被黑暗淹没,意识被冰冷的绝望浸透,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回响,在沉沦的深渊中反复撞击:
“这就是……我的未来吗□——□**?!”
眼前的画面如同老旧电视机遭遇强干扰,剧烈地闪烁、扭曲、布满雪花噪点……最终,“滋”的一声——彻底断电关机。
一切,归于死寂的虚无。
* * *
**“不要!不要!不要——!”**
亚当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背心。他大口喘着粗气,瞳孔因残留的惊惧而剧烈收缩,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被单。
刺目的阳光正从敞开的窗户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蓝得刺眼,与刚才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血色炼狱形成了荒谬到极致的反差。鸟鸣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
“亚当,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响起。亚当猛地转头,看到恒正站在门口,黑色的双瞳里盛满了担忧。
每次看到恒关切的眼神,亚当心底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仿佛冰冷的锚点。他愣了几秒,胸腔里翻腾的恐惧才被这熟悉的现实感勉强压下去。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有些僵硬。
“没…没什么,”他声音带着刚惊醒的沙哑,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就是……想到些以前不开心的事,一下子没缓过来。” 他甚至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胸脯,“没事,真没事!”
恒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时间不早了,等会儿就要去训练场上课,我在那等你。” 他顿了顿,“别迟到了,穆尼教官可不会留情面。”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亚当一个人,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骨髓深处残留的那股寒意。刚才梦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尤其是那个白发无面的少年,还有……那个冷酷俯视着自己的倒影。
“以前的我……到底是怎么样的?” 一个不受控制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幽幽响起。这个梦,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撬开了他刻意尘封的某个角落,带来强烈的不安。
“啧!” 亚当烦躁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纠缠不休的影像甩出去。“管他呢!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他一个翻身跳下床,冲进盥洗室,几乎是胡乱地抹了把脸,抓起训练服套上,便火急火燎地冲出了门,向着训练场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