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梁叙办过十二场影展,每场展厅最深处的拐角,都挂着一张不署名的侧脸照。
  没有编号,不参与售卖,也不进展策。
  可它永远用最贵的银盐相纸,配独立恒温灯。
  其他作品的介绍只有三行。
  只有那张侧脸下面,写着一句:
  “她回头前的三秒,是我这辈子拍过最接近永恒的瞬间。”
  我第一次看见时,还笑着问他:
  “这个模特是谁?怎么每场都有她?”
  梁叙低头擦镜头,语气很淡:
  “早年试镜头的废片,懒得撤。”
  我信了四年。
  直到婚礼前半个月,我替他整理展览资料,在那张照片背面看到一串编号。
  Y-0527。
  那是沈遥的生日。
  我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他:
  “梁叙,我们结婚前,你能不能亲自拍一组我的照片?”
  他说:“我不拍熟人。太近了,镜头会失真。”
  可他镜头里最清晰的那个人,偏偏是他的前女友。
  我问他:“能放一张我的照片吗?”
  他合上相机包:“主展墙已经排满了。”
  我说:“一张也放不下吗?”
  他沉默两秒。
  “姜眠,艺术不是用来证明关系的。”
  那晚我删掉婚礼电子请柬,给临市的《视界》杂志社投了简历。
  他的镜头不肯为我对焦。
  我就不站在他的虚影里等他回头了。
  1.
  “姜晚,你终于想通了?”“姜眠,你终于想通了?”
  我看向暗房里。
  秦砚舟正俯在灯箱前,戴着白手套,一寸一寸调整那张侧脸照的灰阶。
  红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冷。
  “这周五展览开幕。”我说,“等酒会结束,我就走。”
  “那婚礼呢?”
  “取消。”
  “你们下周就要拍婚纱照了。”
  我垂下眼:“他不记得。”
  挂断电话后,我推门进去。
  药水味扑面而来。
  秦砚舟头也没抬:“跟谁打电话?”
  “周枝。”
  “嗯。”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照片上。
  我看着桌边放着的婚纱选片册。
  那是影楼昨天送来的。
  我们原本约好今晚一起选婚纱预告片的样片。
  我把册子推到他手边:“砚舟,婚纱照选片师催了三次。今晚能定吗?”
  他皱了皱眉,连翻都没翻:“明天吧。”
  “你昨天也说明天。”
  “展览周五开幕,晚棠这张压轴照还差一点层次。”他捏着镊子,语气不耐,“婚纱照只是流程,什么时候不能选?”
  又是林晚棠。
  我看着灯箱上那张女人低垂的侧脸。
  “可你答应过我,婚纱预告片要亲自剪。”
  秦砚舟终于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歉意,只有疲惫后的不耐烦。
  “姜眠,你能不能分清轻重?”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展览是正事,婚礼是我们自己的事。你非要在这种时候争这点存在感吗?”
  我陪他熬了四年暗房,跑了四年赞助,写了四年展签。
  到头来,我只是向他要一支婚纱预告片都成了争存在感。
  桌上的手机亮了,林晚棠发来语音。
  秦砚舟立刻点开。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砚舟,明天访谈花絮能不能补拍一段?上次那个摄影师拍得太丑了,还是你懂我的角度。”
  她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吧?我左脸不能打太硬的光,只有你拍得出我想要的感觉。”
  秦砚舟的声音瞬间放柔:“记得,明天我带柔光箱过去。”
  我抬眼看他:“明天上午,是我们婚纱预告片的剪辑时间。”
  他顿了一下。
  随即说:“推后吧。”
  “你为了她的访谈花絮,推掉我们的婚纱片?”
  “一段片子而已。”他不耐烦地合上镜头盖,“晚棠这次是展览核心,她状态好,整个展览才有话题。”
  我静静看着他:“那你记得我婚纱照喜欢哪一套吗?”
  秦砚舟皱眉:“这种小事你自己定不就行了?”
  林晚棠左脸的光线,是他记了很多年的事。
  我自己的婚纱照,是我自己定就行的小事。
  我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呢?”
  秦砚舟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
  “你是我未婚妻,别总拿自己跟工作比。”
  可他的工作里,全是另一个女人。
  我低头,把婚纱选片册合上:“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没吵。
  我转身回房,打开电脑。
  取消婚礼主持人,取消甜品台,取消婚车预付尾款。
  一封封确认邮件弹出来。
  窗外夜色很深。
  暗房里的红灯还亮着。
  他在给别人的侧脸调光。
  我在一点点撤掉自己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