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拖着行李箱进出租屋的时候，梁潇雨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我没有接。
我站在三楼门口，摸黑找钥匙。
门开后，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出来。
房东提前打扫过，可窗台还是落了一层薄灰。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可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轻松。
手机停了一会儿，又响。
我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才拿出来看。
十七个未接。
微信里全是梁潇雨的消息。
【许佳航，你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是你弄的？】
【你现在在哪儿？】
【别闹了，回家。】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林兆伦爸妈还在医院，我没时间跟你耗。你先回来，我们晚上谈。】
我看着那句“没时间跟你耗”，笑了一下。
到这个时候，她还觉得我是耗。
我回了三个字：【现在谈。】
梁潇雨电话立刻打进来。
这一次我接了。
她那边声音很低，像是站在走廊里：“你到底在哪儿？”
“租的房子。”
“许佳航，你疯了吗？”她压着怒气，“为了一点钱，你离家出走？”
我靠着门，鞋都没换。
“梁潇雨，你看完协议了吗？”
她沉默一秒：“看了。”
“那就按协议走。房子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折价给我，存款对半分。”
“你婚后每个月给林兆伦父母转五千，四年一共三十八万四，加上这次三万住院费，还有其她消费，我这边律师会核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还请律师了？”
“嗯。”
“许佳航，”她像是气笑了，“你真要跟我算这么清？”
“不是我要算清，是你先把我爸妈和别人爸妈算得太清。”
她声音沉下去：“那是我的钱。”
“婚后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
这句话是周律师今天下午跟我说的。
他说得很平静：
“你不用吵，也不用证明她爱不爱你。法律只看钱从哪里来，怎么支出的，支出是否合理，另一方是否同意。”
我从没同意过。
甚至在银行那天以前，我都不知道。
梁潇雨显然也不知道还能这样。
她呼吸重了些：“许佳航，你别拿法律吓我。那些钱是我自愿帮忙，又不是给林兆伦。”
“给他父母也一样。”
“他爸妈以前对我不错。”她终于有些急了，“我不能离婚了就翻脸不认人吧？”
我问：“那我爸妈对你不好吗？”
电话里又没声了。
我继续说：“他们每年给你寄东西，知道你胃不好，托人买山茶油。”
“你说腊肉占冰箱，他们下次就只寄一点。你说辣椒酱味道重，我妈再也没带过。”
“梁潇雨，他们哪一点对不起你？”
她说不出来。
我也不想听。
“协议你考虑两天。不同意，就走起诉。”
说完，我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我妈给我发来消息。
【佳航，下班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回：【到了。】
又补了一句：【妈，你和爸以后别省钱了。爸的理疗我给你们预约好了，下周我回去陪他做。】
过了很久，我妈才回。
【是不是和潇雨吵架了？】
我擦掉眼泪，打字。
【没有。就是想你们了。】
发送前，我停了几秒，删掉。
重新写：
【妈，我要离婚了。】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很久都没有动静。
我以为她会劝我。
像以前一样说“潇雨不容易”“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
可五分钟后，他只回了一句：
【那你回来，妈给你煮面。】
我抱着手机，终于哭出声。
第二天早上九点，梁潇雨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她大概一夜没睡，衣服皱着，眼底有红血丝。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我们谈谈。”
我停下脚步：“我九点开会，二十分钟。”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这么冷静。
“昨天我语气不好。”她缓了缓，“我不是不重视你爸妈。”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妥。以后我给你爸妈也转五千，可以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从五百到一千，再到五千。
原来不是没有钱。
只是从前不舍得。
“梁潇雨，我爸妈不是在竞价。”
她皱眉：“那你想怎样？”
“离婚。”
她脸色一僵：“许佳航，你别把话说死。”
我抬眼看她：“梁潇雨，我已经说死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这时，她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
林兆伦。
梁潇雨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没接。
可铃声一直响。
我提醒她：“接吧。别让那边的爸妈担心。”
她脸上有一瞬间难堪。
电话接通，林兆伦的声音很快传出来：
“阿雨，我妈说想喝昨天那家的粥，你过来时能不能带一份？还有住院费，护士刚才又催了……”
梁潇雨握着手机，看着我，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她叫我：“许佳航。”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对电话那头说：
“林兆伦，以后你爸妈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直勾勾看着我。
可是，太晚了。
06
周律师动作很快。
三天后，他把整理好的流水明细发给我。
除了每月五千的固定转账，还有逢年过节的红包、体检费、药费、饭店消费、护工费。
金额一列拉到最后，合计五十六万七千三百二。
我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四年。
我爸妈一共收到两万四。
林兆伦父母收到将近五十七万。
差出来的，不只是钱。
是梁潇雨心里那杆秤，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和我的家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周律师在电话里说：“这类款项能不能全部追回，要看证据和法院认定。固定大额转账且你不知情，主张返还一半问题不大。住院费、消费也可以一并列进去。”
我说：“一半是多少？”
“目前核算，至少二十八万以上。”
二十八万。
我爸舍不得做的理疗，可以做好多个疗程。
我妈总说不敢换的洗衣机，也可以买新的。
而我这些年为了省钱，连冬天的大衣都是打折季买去年的款。
挂掉电话，我把明细打印出来，放进文件袋。
晚上，梁潇雨来出租屋找我。
她不知道地址，是跟着我下班一路过来的。
我走到楼下时，看见她的车停在槐树边。
她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你晚上还没吃吧？”
我看了一眼：“不用。”
“许佳航。”她拦住我，声音有些哑，“我今天没去医院。”
我说：“哦。”
她像是被我的反应刺了一下：
“我跟林兆伦说清楚了。以后除了人道上的必要帮忙，我不会再管。”
“那是你的事。”
“也是我们的事。”她急了，“你不是介意他吗？我可以断。”
我看着她。
如果是两年前，她说这句话，我可能会很高兴。
如果是我妈住院那次，她愿意拿出两千块，我可能也会继续替她找借口。
可现在，我只觉得迟。
迟得像一碗放到凉透的粥。
再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
我从包里拿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