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婚礼取消后,城里的议论持续了半个月。
  有人说周念眼光太高。
  有人说她舅舅仗势欺人。
  还有人说陈家已经拿到青川智造的订单,林斌不过是故意摆架子。
  我没有回应。
  公司照常完成供应商复核。
  德安精密在一个月后通过了基础验厂,拿到了一笔小规模试单。
  长期合作没有签。
  陈国梁后来亲自来公司补充材料。
  他没再提婚礼,也没再要求我照顾。
  他只是说:“该走的流程,我们自己走。”
  我告诉他:“这样最好。”
  姐姐的早餐摊没有立刻关。
  她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
  我给她租下了街口一个带二楼的铺面,把原来的摊位也搬过去。
  她最开始不愿意。
  “不行,店太大了,租金多贵啊!”
  “不是送给你的姐,是我入股。”
  “我不懂什么入股。”
  “那就当是我跟你合伙。”
  她想了想,“我出什么?”
  “你出配方,还有二十年的熟客。”
  姐姐这才勉强同意。
  店面开张那天,她坚持自己写招牌。
  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问她要不要请人重写。
  她把笔一放,理直气壮道:“歪怎么了,包子又不从字上长出来!”
  周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店里第一锅包子出笼时,姐姐把最大的一个递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
  还是以前的味道。
  面皮略咸,肉馅却很香。
  我皱眉问她:“姐,你是不是又多放盐了?”
  她瞪我。
  “你小时候就嫌咸!”
  “所以我才记得啊!”
  她翻了个白眼,“记得还吃!”
  我笑嘻嘻道:“因为是姐你做的。”
  姐姐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蒸笼盖好。
  过了片刻,才轻轻道:“你现在会说话了。”
  我笑了笑。
  “出国学的。”
  其实不是。
  是小时候不会说。
  父母去得早,姐夫又死得突然。
  那几年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害怕,也不知道怎么说谢谢。
  只能拼命读书,拼命往外走。
  直到真正有能力了,才发现姐姐不需要我把过去的苦全换成钱。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这些年没有白撑。
  周念后来回家整理东西,在旧柜子里翻出了一张售金凭据。
  日期是五年前。
  那天正好是我出国前一天。
  商品名称:金耳环一对。
  回收价格: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周念拿着凭据,问姐姐:“这就是当年卖给舅舅交学费的耳环?”
  姐姐正切葱,头也不抬。
  “什么卖给他,是卖了换钱。”
  “那是爸爸送你的。”
  姐姐不以为意道:“耳环又不能当饭吃。”
  周念拿着单子忽然问我:“舅舅,你能不能把它买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买不回来了。”
  周念有些失望,很快又有了主意:
  “那就照着照片重新打一副。”
  姐姐立刻摇头。
  “不用,戴不戴都一样。”
  “不一样的!”
  周念把那张凭据收好。
  “之前那个是爸爸送你的,我们再买就是我们送的!”
  后来我们去了首饰店。
  按照姐姐记忆里的样式,重新做了一对金耳环。
  不大,样子也不时髦。
  姐姐试戴时,手一直摸耳垂。
  “会不会太招摇?”
  “不会。”
  她有些不好意思,“卖包子戴金耳环,别人会笑。”
  我当即道:“谁笑就让他来买包子。”
  周念点头:“还要排队!”
  姐姐终于笑了。
  她不是没有舍不得。
  只是五年前,她为了送我出国,可以卖掉过去。
  如今女儿和弟弟又把那段过去一点一点买回来。
  不是因为金子多贵。
  是因为那副耳环终于不再只属于牺牲。
  它也可以属于她。
  开店后的第三个月,周念把那张全家福重新画了一遍。
  画里还是三个人。
  她把小时候的自己改成了长大后的样子。
  姐姐站在中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我站在左边,手里抱着一台电脑。
  姐夫站在他们身后,翅膀仍然歪歪扭扭。
  我问她:“为什么还画翅膀?”
  她低头上色。
  “爸爸本来就有啊。”
  那张画最后被挂在早餐店的墙上。
  客人问起来,姐姐就说:
  “我弟弟小时候贪玩,掉河里,后来他姐夫没上来。”
  她说得很平静。
  不再躲,也不再小心翼翼。
  有一天傍晚,店里来了几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问姐姐:“老板娘,你这包子怎么卖?”
  姐姐说了价格。
  那人又问:“能不能便宜点?”
  姐姐把笼屉盖上。
  “便宜不了了,小伙子。”
  “老板娘,便宜点嘛,都是熟人!”
  “小伙子,你莫要框我,我记得你是第一次来。”
  年轻人笑了。
  我在旁边收碗,也跟着笑。
  姐姐以前总爱让步。
  现在她开始知道,有些时候,不让也没有关系。
  店门外,天慢慢暗下来。
  周念下班回来,给姐姐带了一束向日葵。
  她把花插进玻璃瓶里,放在旧相框旁边。
  相框里,是姐夫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旁边,是新买的金耳环。
  最边上,挂着那张全家福。
  一家四口。
  有人已经离开,有人走了很远,又终于回来。
  姐姐关店时,问我明早几点起。
  我说:“五点。”
  她吓了一跳。
  “你起得来?”
  “试试。”
  “别试了,睡你的觉去!”
  “姐,我想帮你揉面~”
  “你那双手拿键盘还行,揉面不一定行。”
  “没事,揉坏了算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把围裙扔过来。
  “那你明天早点来!”
  我接住围裙。
  厨房的灯亮起来,蒸笼里重新冒出白气。
  我站在姐姐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把面团压平。
  第一块揉得太软,第二块又太硬。
  姐姐在旁边骂我笨。
  周念拿手机拍下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出国前的那个晚上。
  周念把全家福塞给我,告诉我一定要回来。
  我当时以为,回来就是带很多钱、买很大的房子、让姐姐以后不用再揉面。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回来,是她被人推到后门时,我把她带回正门。
  是她觉得自己不体面时,我告诉她:
  你没有什么需要躲起来。
  是她还想替别人忍下去时,我站在她身边,让她知道这一次可以不忍。
  蒸笼发出轻响。
  姐姐掀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
  她递给我一个刚出锅的包子。
  “尝尝,今天盐放少了。”
  我咬了一口。
  这次正好。
  我含糊不清的道:“姐,这次的好吃。”
  她哼了一声。
  “那明天继续揉!”
  我站在白雾里,笑着答应。
  “好。”
  这一次,我没有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