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芒麦下种后的第十天,北风忽然变了。
  清早起来,我看见白喜鹊衔着一团乱草,落在北洼的歪槐树上。午后,燕子贴着地面飞,飞得比平时低得多。
  我摸了摸田里的土,掌心一阵发冷。
  “今晚会有霜。”
  赵有田听见后,笑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沈小满,你还会算天?”
  “不会,但我看见燕子低飞了。”
  赵有田笑得更加不屑,“行,你说有霜那就有霜吧。”
  可队部大喇叭下午就响了起来。
  “请大家相信科学,不要听信个别社员散布的封建迷信,夜里不会有霜,不准私自占用集体麦秸!”
  赵有田特意把“个别社员”说得很重。
  村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我。
  我没有跟他争,回外婆家把剩下的麦秸全搬到北洼。贺长川来时,我已经盖了半亩。
  他看着堆在田里的麦秸,问:“你哪里来的?做领用登记了吗?”
  我一愣,这事我给忘了。
  他转身就走。
  “你做什去?”
  “我去拿登记本。”
  天黑以后,风更冷了。
  贺长川带着两个人,把剩下的麦秸搬到田里。他一边干活一边说:“天气预报说没有霜。”
  “那你过来干什么?”
  “做对照。”
  “这年头,对照组还要替人压麦秸?”
  “我是怕你一个人干得太慢,影响实验结果。”
  我把手里的麻绳递给他:“行,那你把这边也影响一下。”
  他接过绳子,动作比我快得多。
  夜里冷得厉害,我把两个煮鸡蛋拿出来,递给他一个。
  “我不吃。”
  “哪那么多事,不吃就拿着暖手!”
  我将鸡蛋一把塞进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还是握紧了手里的鸡蛋。
  第二天清晨,霜下得像撒了一层盐。
  全村的麦苗都耷拉着脑袋,叶尖发黄。只有北洼三亩地,麦苗还是绿的,麦秸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赵有田站在田埂上,脸黑得像锅底。
  “你私自盖集体麦秸,才保住了自己的苗,快把苗拔了,大伙重新分!”
  “她没私自盖集体麦秸,”贺长川把一张领用单递到他面前,“废弃秸秆,沈小满领用三百斤,有队部批准。”
  赵有田接过纸,手指捏得发白。
  “她一块地都没交公粮,凭什么占这么多麦秸!”
  “分田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她按产量交粮就行,赵队长想要改合同,就先去县里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午后,几个村民悄悄来到我田边。
  “小满,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麦秸?”
  “我家的苗都冻了。”
  我把剩下的秸秆分出去,又教他们用温水缓苗。
  贺长川皱眉:“你分出去做什么,你自己都不够用。”
  “要是大家的苗都冻死了,秋天我拿谁的种?”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劝。
  傍晚,我去田里查苗,在最中间的垄沟里看见一株特别高的麦苗。
  一根麦秆上,竟然并着两个穗子。
  白喜鹊停在旁边,歪着头看我。
  我伸手碰了碰那两只麦穗,只觉掌心热得发烫。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
  有人说这是祥瑞,有人说是妖苗,还有人说我娘在地下保佑我。
  赵有田派人来拔苗,被我拿着锄头挡在田边。
  “谁敢动我的苗,我立刻告到县里!”
  “切,就一株普通麦子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福星了?”
  “我是不是福星不重要,只要它长在我的地里,那就谁都不准动!”
  三天后,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了北洼地头。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没有先看我,而是盯着那株双穗麦,语气激动:“红芒七号,是红芒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