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人姓周,是县农技站的老专家。
他蹲在田边看了很久,又问我:“丫头,你种子是从哪儿来的?”
我指了指外婆家。
赵有田赶紧挤过来:“老先生,这是我们柳树沟集体试种的,种子一直在队部保管!”
“队部保管的种子,怎么会从糖罐里出来?”
赵有田脸色一沉:“我还想问你呢,集体的东西,你怎么可以私藏!”
好一手倒打一耙的本事。
周专家伸手:“把种子拿来我看看。”
我从布袋里倒出几粒红芒麦。周专家只看了一眼,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登记卡。
“这是县农校一九七六年的试种编号,红芒七号,登记人,苏月琴。”
人群一下安静了。
我爹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赵有田还想争:“就算是苏月琴试过的,也属于集体试验田,她人都没了,东西当然归队里!”
“集体的东西有编号、有出入记录,”周专家看向他,“你既然说东西在队部,那就把登记记录拿出来。”
赵有田说不出话。
我把分田合同、种子封签和每天的田间记录都拿了出来。贺长川站在旁边,把水位和土壤记录一页页摊开。
周专家仔细看完:“这三亩地可以做正式试验田,小满,你愿不愿意把种子交给县里登记?”
“可以,但种子的来源要写清楚。”
周专家点头:“登记人写苏月琴,保存与试种人写沈小满。”
刘桂香立刻挤进来,笑得满脸褶子。
“专家,这是我闺女,孩子从小就有福气,她娘的东西,都是我们沈家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不好意思,我娘姓苏。”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你说说你叫我什么?”
“你是刘桂香。”我说,“不是我娘。”
村里有人低头憋笑,刘桂香气得发抖。
周专家没有理会这些,接过我的试种册,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这里被人撕了三页。”
他用手指摸了摸残页边缘,拿出县农技站的旧档案比对。过了很久,他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四年前北洼渠事故的处理证明,当时县里存了原件。”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专家把纸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苏月琴私自开启北洼闸门,暴雨中失足落水,属于意外事故。
证明人一栏,是沈有根。
下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抬头看向我爹。
“这是你的手印吗?”
我爹没有回答。
赵有田却突然开口:“行了行了,事情都过去四年了,还总把死人的事翻出来说什么?”
贺长川转过头:“赵队长好像很在意这件事,难道知道什么隐情?”
赵有田瞪着他:“你一个水利员,乱插什么嘴!”
“因为北洼渠现在还在漏水,如果四年前真是私开闸门,闸板和修渠木料应该有出库记录,可县里的档案显示,十二根防洪木不见了,这事绝对不是私开水闸那么简单。”
赵有田的脸色变了。
我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字是我签的,手印也是我的。”
我看向他:“为什么?”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
四周的人都在看着我们。
我忽然想起我娘出事后的第二天,他坐在灶边,一遍遍告诉我:“你娘估计是不小心掉水里了,私自开闸的事她不会做。”
我一直以为爹是相信我娘的,他只是有点胆小怕事,可我没想到,让我娘背上罪名的却是我爹亲自写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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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专家把事故证明收回去,对县里来的干部说:“先封存试验田,之后再调查四年前的粮站和水利账。”
赵有田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却朝我走来。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想摸我的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