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县里没有立刻把调查公开,只让我们继续保护试验田。
  赵有田却已经察觉到了。
  他在队部大喇叭里说,我要把集体的麦种拿去县里卖,还说县里要收走大家的田,把柳树沟变成私人农场。
  村里人听得半信半疑。
  刘桂香第一个跑到北洼。
  “小满,你把记录册交给我,我替你跟赵队长说情!”
  “你有这么好心?”
  “你瞎说什么呢,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你不是说我是灾星吗?”
  她脸一僵:“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趁我转身时去抓桌上的册子,却被我一把按住。
  “刘桂香,你想拿它去给谁?”
  她咬着牙:“你弟弟进粮站的名额快定了,赵队长说,只要这件事别闹大,名额就是他的!”
  “所以你要拿我娘的命,换你儿子的工作?”
  “来福也是你弟弟!”
  “他是,”我松开手,“可他不该拿我娘的命做踏脚石!”
  刘桂香拿着空手回去了。
  等她走远,我才发现桌上的第二本试种册不见了,原来她刚才趁我转身时,已经把册子塞进了衣襟。
  当天夜里,天一直下着小雨。
  我睡到半夜,听见有人敲外婆家的窗。
  打开门,沈来福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脸白得吓人。
  “姐,赵队长要去北洼开闸!”
  我抓起雨衣就往外跑。
  贺长川已经在村口,他手里提着马灯,显然也是刚被来福叫醒的。
  我一边跑,一边问来福:“你怎么知道他要开闸?”
  “我看见他拿了闸房的钥匙!”
  “我娘不让我说,可我听见他说,水一冲,就什么麦子都没了!”
  他说着,从湿透的衣服里掏出那本试种册:“我从娘屋里拿回来的,她说要交给赵队长,我没给。”
  北洼的水已经漫过田埂。
  赵有田站在旧闸口边,手里还拿着铁钩。
  看见我们,他脸色变了。
  “你们半夜跑来闹什么?”
  贺长川指着闸门:“关上!”
  “这是集体水渠,我按规矩放水!”
  “现在不是灌溉期!”
  “我说是就是!!”
  水已经冲进我的排水沟,幸亏我之前挖得够深,水没有直接灌进麦田。
  我和贺长川跳下泥沟,用木板堵住侧口。来福也跟着下来,瘦小的身子被水冲得站都站不稳。
  我吼他:“你上去!”
  “我不走!”
  贺长川把他拽到身后:“扶住木板!”
  我们在雨里撑了半个时辰,水势终于慢下来。
  旧渠岸却塌了一大块。
  泥水冲走以后,底下露出一角发黑的麻袋。
  我用锄头扒开泥,麻袋上露出一串褪色的红字。
  “青石县粮站,抗旱麦种,七八年。”
  赵有田扑过来要抢。
  贺长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赵队长,先别急。”
  我继续往下挖,又挖出几根已经腐烂的木料。木料上刻着水利站的编号。
  麻袋旁边还有一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账册,纸页被水泡得发胀,但数字还能看清。
  四年前,抗旱麦种被卖给了邻县的粮贩,修渠木料也被拉去给赵有田家盖了新房。
  账册最后一页,写着一笔两百元。
  收款人:沈有根。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他看见那一行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赵有田挣开贺长川,转身就跑。
  沈有根却挡在了他面前。
  赵有田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别挡路!”
  “你这次别想跑。”我爹说。
  赵有田一把推倒他。
  我爹摔进泥水里,手掌被石头划开,血很快混进雨里。
  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小满,”他说,“这回我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