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调查组第二天进了村。
赵有田被停职,队部的账、粮站的出库单和旧水渠全部封存。
沈有根把那张存折交了出去,还交出了县木器厂的介绍信。
“两百块钱,我收了......”
他站在队部院子里,对着所有人说,“事故证明是我签的,苏月琴没有私开闸门,是赵有田提前拆了闸板......”
人群里一阵低语。
刘桂香捂着脸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沈来福却站了出来。
“娘知道,她把姐姐的记录册拿给过赵队长!”
刘桂香猛地转头:“来福,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来福的声音发抖,却没有退,“你说只要姐姐交出种子,我就能进粮站!”
刘桂香像是突然没了力气,坐在地上。
我看着来福,“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他低下头扣着手指,“因为那辆自行车,我骑着不踏实......”
我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去,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周专家说,红芒七号必须公开验产,不能只看一株双穗麦。
秋收前,县里来了十几个人,在北洼搭了木牌,量垄距、记穗数、称籽粒。贺长川每天拿着本子记录水位和返盐情况。
有人背地里说,我把专家哄来了,最后亩产肯定还不如高粱。
结果出来那天,三亩盐碱地的亩产比村里普通麦田高了一截,最重要的是,连续浇了几次咸水后,苗仍然没有大面积枯死。
周专家在队部宣布:“红芒七号耐旱、耐盐,适合北河省部分盐碱地,苏月琴的试验记录有效,沈小满的试种结果也有效!”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先前骂我灾星的王婶,端着一篮鸡蛋来找我。
“小满,那红芒七号能不能匀我家几斤种?”
“不行,按县里的登记来,不能私下卖。”
“你这孩子,怎么还记仇呢!”
“我不是记仇,是记账。”
她没听懂,旁边的贺长川却笑了一下。
我爹是在傍晚来找我的。
他手里拿着我娘那张年轻时的照片。
“这是你娘留在木箱里的。”
我接过照片,没有让他进门。
他站在门外问:“你还愿意回家吃顿饭吗?”
“不回。”
他脸上的光一下暗了。
“小满,我知道我错了。”
“你肯说真话,是你该做的。”我把照片收进衣襟,“我过不过去,是我的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求。
后来我听说,他被罚去修水渠,还要用木工活慢慢还那两百块钱。赵有田被撤了队长,旧案移交县里处理。
刘桂香没有拿到粮站名额,来福也没有进城。他跟着我学记田间数据,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比以前认真很多。
那天夜里,贺长川坐在田埂上整理记录。
我递给他一块烤红薯。
他接过去,问:“你是不是只会拿红薯谢人?”
“不是呀,我会还拿鸡蛋呢。”
他低头笑了。
笑完以后,忽然说:“我申请调到柳树沟了。”
“你不是要去县里吗?留下来做什么?”
他看着我,认真得像是在报水位。
“继续观察红芒麦。”
我撇嘴:“观察麦子,为什么总来外婆家吃饭?”
“因为......”
他卡了一下,耳朵慢慢红起来。
“因为你做的饭,盐放得比较准。”
我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