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纸上江湖之伏波一剑 > 第174章 莫笑农家腊酒浑
  汩江边上渔户冬日要比夏日艰难一些,单一个冷字就要多耗许多功夫。冬衣,烧柴都是消耗,江水颇寒,鱼获难得,散户们偶尔驾船到水深处下网,也远不如天暖时候。
  水退田干,稻田空空,坡上麦苗却有些青色。侯钟缓步沿官路走来,大楚虽然各族杂处,桀骜慓悍,但官家治理倒也算中规中矩。前时说路有饿殍,其实当下哪国哪州都有路倒,在所难免。
  从鄢京出来,内伤逐渐沉重,不能快走,只能一村一镇地步行。眼看天色将晚,似乎外面要有雨雪,也该找人家投宿了。这还是一处不算很小的村子,百十户人家,屋舍还算整齐。
  稍微有钱的人家是十分谨慎接待外客的,太穷人家也无力招待,通常是去村庙,义庄之类的地方。这村中有间小村学,夜间无人,看守的是个村中老者,年近六旬,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偏爱诗词,拙于经典,未能过童试。又务农,经商,皆不成功,聊以糊口,四十岁是死了儿子,前年死了老婆,族老可怜他命苦,叫他守着村学,权当是个营生。
  侯钟来借宿,米老头很高兴,平日里自己看夜孤独,现在年底,孩童也放了假,村学中更冷清。人到了晚年,更怕孤单,招待一个过客,能添些人气。
  米老头道:“小哥,你脸色不大好,怕是冬天湿冷,病了吧。”侯钟道:“前几天意外伤脏腑,血不归经,看着有些憔悴。”
  米老头道:“听话音小哥还懂医术?”侯钟说:“常年在外路行商的,免不了磕磕碰碰,多少知道一点,医术就谈不上了。”
  米老头听见说磕磕碰碰,叹气道:“人呐,就是命。我儿子不死比你还大几岁。挺粗壮的。我看他机灵,在家务农怕耽误了,原想带他在外见识见识,谁曾想,就这个时候,一场冰雨,浇个透,又没处躲,当晚高热,三天就死了。”
  侯钟忙道:“老人家节哀,人的寿数都是天定,凡人求也求不来。”米老头老眼无泪,打量着侯钟,说道:“我儿子不死,也得有你这么高大,也像你一样有本事。”
  侯钟道:“在家时我爹娘也常说,出门奔前程,在家图安稳。老话怎么说?甘蔗没有两头甜,顾了一样,顾不了第二样。”米老头道:“尊父母多大年纪?怎放心你单身在外?”
  侯钟道:“我爹娘五十出头,原是给大户人家为奴的,我从十五岁上就在外给主家跑活计。当下人的,上面吩咐了,总不好不去吧。”
  米老头道:“也是,做平民难,给人当下人更难。你且坐着,我去村中打些酒,咱俩喝些酒,赶一赶寒气。”侯钟摸出一小块碎银:“老丈且慢,我这恰好有粒碎银子,拿去打酒,我就偷懒在这烤火了。”
  米老头攥着银子出门,侯钟在火边调息,村学虽小,胜在严实,屋中还算温暖。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二,明日就是小年,就上朝廷各部官员,也逐渐开始休假,歌乐家中应当颇有气氛了。只不知今年酒庄的红利是老娘收了,还是章漱玉收了。
  这婆媳都不是好惹的,一个比一个精,好在自己躲了出来,侯钟不楚禁笑了起来。米老头提着一只短颈泥壶,说道:“真别说,今天小六子回家,带了二十斤烧酒,我匀了二斤来。村里自酿的米酒不爽快,还得是烧酒。”
  小村里没什么如酒好菜,秋季晾晒的菜干蒸了,少许粗盐,切了二两学生送的束修腌肉,薄薄地几乎透明。两人隔着一尺半的方桌脚下是炭灰盆,上面横担两只铁筷,架起泥壶慢慢等热力渗进酒里。
  外面风开始号叫,窗棂纸扑扑作响。米老头道:“柳小哥你这来回做什么生意?”侯钟道:“开始贩些针头线脑,后来老爷们都爱用补药,就命我专门搜罗奇药。”
  米老头道:“老爷们就是会玩,一文钱的东西偏要花十两银子买。谁叫人家命好有钱呢?”
  侯钟道:“老人家总说命好命薄,谁又能挑选老天爷给的命数?”米老头弯腰摸了摸泥壶,还未热透,说道:“我小时候念书还真不错,可惜家穷,笔墨也买不起,考一次童生试,没中已只能务农。到这岁数,丧妻丧子,天天两餐一宿,等死而已。”
  侯钟道:“老人家何必消沉,你在学塾内,有吃有喝,风雨不着,闲来读书小酌,不用为税赋徭役奔忙,也不用怕水旱两灾,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米老头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误就误在儿子死了,我跟着消沉了好几年,好年岁过去了。不然当时正是年富力强,县里文书老爷已经答应,得空就向四老爷推荐我去作文书了。”
  侯钟道:“现在看,你得闲在家,不用劳神案牍,也不受人所辖,自由自在,岂不逍遥?真在县衙之中也未必有现在自在。”米老头道:“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权力的好处。”
  酒已沸,各倒一盅,米老头道:“就说这酒,老爷们喝的就是清的,咱们就是浑的,这就是权力。”侯钟点头道:“还真是。”米老头得意道:“其实我年轻时差那么一点点,这做了县衙录笔文书。本来说好了四老爷也答应了,偏赶上大老爷看上另一个,好好的就做上。”
  侯钟一面敷衍,一面潜运真气练功,米老头哪知道面前之人实乃白龙鱼服,是天下间数得上的大人物了仍在追忆过往,不多时便醉了。侯钟将米老头扶上板床,自己在炭火边静坐等待天明。
  昨夜喝了一点烧酒,又换了米酒。烧酒难得,米老头想多留些以后再喝。其实侯钟也不想在这喝酒,只是陪饮而已,饭食也吃得少,待得天亮就要启程。
  清早走时,米老头兀自未醒,侯钟带上房门,外面是一层薄雪,日光下耀眼生花,不过中午时分就能融化。今日小年,无论穷富都有个热闹劲,或许米老头在梦中如愿做了录笔文书,暖裘热酒地过年吧。
  其实应该先去徽州,接了麒麟门长许久了,一直没拜上宗。双方互相都借了力,当下尤其需要一个强援。只是和楚皇相拼,内伤不轻,带着伤总是个隐患,还是悄悄养好再露面的好。
  过了凤屏,进入银州,侯钟就在银州暂歇。在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人在意一个行色匆匆,面带病容的行商。衡州中心惊胆战,总瓢把子失踪,遍寻不到,佟中玉已试探过揽起大权,却总是绕不过四楼主。
  韩儒练兵已经颇有成效,开始大规模调度替换布防了。停滞两月的马帮又开始正常通商,这一次可以进入楚地深处,是忽然之间发现,竟没人管伏波楼的马帮。
  歌乐城中经过一年的恢复,已经颇为热闹,这一年因为几个州提前收了税,国库的总收入减少一大块。好在大战终于止歇,满都是昂扬的生气。
  槐花巷中柳府一贯低调,仓库中各项需用之物都是满的。柳大娘子交了几次钥匙,章漱玉都不接,最后竟叫胡二姑管家。这一下倒把胡二姑折腾坏了,眼看着瘦了下去。
  没人钳制,但是个人就知道谁才说了算,鸡毛蒜皮不屑管罢了。胡二姑嗫嚅道:“夫人,过年的东西,还有要走年礼的物件都置办齐了。可是钟弟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东西得他过了目才好送来。”
  章漱玉问:“都有什么定不下来的?我家,高家,郭家,再就是长公主,和宫里,都有固定例子,明天我去看。眼看还有几天,估计侯钟是不能回来了,他是公事,不能顾这些俗礼。叫亲戚们都担待着点。咱们的庄子铺子什么的,该发赏钱发赏钱,朋友们要聚会就等侯钟回来自己张罗。”
  有了章漱玉开口,事情就办得下去了。次日一早,章漱玉带着胡二姑和两个伙计准备去敲定礼物,门口碰见一个熟人。
  章漱玉说道:“袁少卿,你怎么跑槐花巷来了?”袁英笑得比春风还和气:“章将军怎么不欢迎我咯?这不今年好年景,四海无战事,咱们乐得升平。我说咱们熬了几年可算不打仗了,过年好好庆祝庆祝,办个诗会。说来还是几年前,在兰溪上办过一次,现在想来还十分怀念。”
  章漱玉道:“庆祝归庆祝,这条巷子里也没有能去诗会的人啊。”袁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