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钟在银州城里客栈闲住,听戏听书,与人闲聊。清粥小菜,蒸鱼酱瓜,平平常常,掌柜的也对这个年轻异乡人颇感兴趣。
掌柜道:“小柳啊,你才二十多,在外头漂着,没个相好的?”侯钟道:“我要不有病,在哪里也停不了三五天,有什么相好的。家里的老婆替我侍候爹娘,我也不好对不起她。再说,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掌柜的笑道:“你老婆得是个大美人,要不你这样整齐的小子绝不能耍单枪,少说也得带个洗衣倒茶的。”侯钟道:“我这一天要走几百里,哪个女人也担不起。”
掌柜的道:“你是个马托生的,走起来没完。原来街尾彭五也是一样,挣钱没命,一年不着家,把个花一样的老婆晾在家里。到底死了,可惜了彭五娘,二十多岁就守寡了。没个儿女,伺候老刁婆子,多少年轻人挨不得。”
侯钟道:“命数这东西许也没办法。发水滑坡,疫病什么的都要人命。”掌柜道:“那可不是,在外惹了仇家,追到家里,半夜里砰砰乓乓闹了半夜,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侯钟点点头:“那是个不走运的。”正说着,掌柜的努努嘴:“呶,你看,那小媳妇儿腰。”一个兰花布裙的苗条女子提着一只柳条篓,微低着头,快步往巷后走去。
那女子二十五六岁,身量颇高,颈后白细,一晃而过眉梢刀裁一般,柳篓里滴滴嗒嗒落下水来。
侯钟目光一闪,便见到此人脚步轻快利落,肩不动,脊椎摇摆不离中线,腰胯膝踝足,起落如箭,显是个武功不俗的人物。能在一个州城里小巷中过活,生得如此容貌,又身怀武功,反常到了极点。
无论是哪个朝廷的坐探,还是哪个门派的高人,必有隐秘的理由,而且都不会是为了侯钟而来。掌柜的手在他面晃了晃:“看进眼睛里拔不出来。你要相中了,我给你搭个桥,事成了我只要你十两银子。”
侯钟道:“难道她是个开暗门的?”掌柜道:“不是,她是个正经人,又有个恶婆婆,平日没人沾得。不过我看你行,模样上你是个整齐人,花钱也大方,走山过海有见识,能写会算,找上了你可是个不错的归宿。”
侯钟道:“这么说我还挺招人稀罕,可惜了,要是去年说不定我就试试,娶了老婆就不自由。”掌柜道:“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当个耍子,不成就是叫人笑话几句,成了你就有个伺候的人。”
侯钟摇头:“不行不行。”掌柜一叠声道:“就这么说定了,我一会就叫人请她来。你就在这坐着,等着好事吧。”不由分说,掌柜的钻进后堂去了。
侯钟警惕起来,这事来得蹊跷,正常下应该没人知道自己行踪,连楚皇的人都不敢擅自跟着,更无论别的。或许有人要借这个由头来图谋什么,一计不成必然再施一计,与其让他们再次隐伏,不如干脆揭开来,尽早摆在台面上。
不多时,一个半大老太带着彭五娘低声说话,从门口进来。侯钟和掌柜下棋,正对着大堂,掌柜的使了个眼色。侯钟抬头看去,还兰花布裙,系着一个灰黑的围裙,彭五娘低头听着掌柜老婆说话,似乎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果然是一个副好颜色,与章漱玉的久居高位的傲气,薛鲛的玲珑剔透不同,彭五娘似乎有一种又柔又韧,雪盖劲草的隐忍。
侯钟啪地一声:“将!”掌柜还在看彭五娘,不妨吃了一将,急忙道:“没看见没看见,缓一步。”两人拉拉扯扯,掌柜老婆已经领着彭五娘入后院去了。掌柜道:“怎么样,是个招人怜的吧。”
侯钟道:“还真是,不过人家有个婆婆,我也不能带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婆子。”掌柜道:“这容易,肯出钱,那彭老婆子自去女婿家养老。我看二百两足够了。”
侯钟失笑道:“多少?二百两?在银州城开一个小店才多少钱。一个孤老太婆,一年有个六七两银子够了,好家伙我带走一个儿媳,要养她三十年?”
掌柜道:“毕竟是儿媳,有个养老送终的,跟你一走,女婿也不乐意养,没钱在人家里也不自在。二百在他们眼里是个大钱,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那小媳妇儿才二十五六岁,好日子才开头,有这么个人跟着,你就享福去吧。”
侯钟想了半晌:“行,我就认了。二百就二百。不过再多我可不出了。”掌柜笑了:“就知道你有本领。二百两在银州城也是数得着的了,可是五娘愿不愿意还得问问呢。”
侯钟道:“那你去问吧,我可不能一直在这等,成就成,不成就算了。”掌柜道:“那是,晚上我叫老婆子去彭家办……诶,我两个车呢?”
侯钟明明听得门后两人呼吸声,显然那彭五娘和掌柜老婆暗中听着,这些人还装得真的一样。掌灯以后,掌柜的拍手道:“给柳爷道喜了,彭老太见钱眼开,立马就同意儿媳妇改嫁,还说找了个好人家呢。”
侯钟道:“彭五娘呢?别钱花了,她是个贞洁烈女,上吊投井,弄我一身晦气。”掌柜挤眉弄眼:“你是娶了老婆的,这个年纪哪能爱守着孤老婆子过活?嘴上不说,心里早乐开了花。明天你出了钱,这几就能搂新媳妇过年。”侯钟笑了,说道:“明天我一早去彭家下聘,你帮我引见。这一说心还痒着呢。”
次日一早,掌柜夫妇带着侯钟拐弯抹角,进了后巷一间土院。有个六十来岁的孤老婆拄棍望着外面,见有人来,叫道:“张大哥,大嫂来啦,荠儿啊,倒水。”
掌柜老婆道:“老姐姐别忙了,这回你的好日子就来啦。柳大爷发了善心,看五娘辛苦,说什么想带了去享福。也不叫你为难,出二百两银子给你养老呢!”
彭老太露出哀伤,又好像下了决心:“荠儿命苦,才成亲几天,就死了男人。可怜我那儿啊。”哭了几声,掌柜老婆劝道:“五娘伺候你这多年,里里外外没叫你屈着。她才几岁,总不能守着咱们这个岁数的人等老吧?柳大爷年貌相当,走江过海的不缺钱,虽说老家有个内掌柜,可总不相聚的。五娘也是再进门坎的,唉,将来有个一儿半女,老了也有个靠不是?”
彭老太止住了悲声:“是这么个理,我还能活几年,得给荠儿找个路。咱们也不是没经过事的,我叫荠儿收拾了,一会就随你去。”
侯钟道:“难得你们婆媳情深,但是亲兄弟明算账,今日做了契书,三方对面也好名正言顺。”掌柜的做惯了中介早备好了文书,十两一锭,二十个足色银锭,老老实实挤在小木匣里。
具结文书,屋中迟迟疑疑走出来彭五娘,肩挎一个长条兰花包袱,红了眼眶。彭老太大声哭喊起来,侯钟一言不发,等她哭够了,说道:“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么?”
彭五娘摇摇头,冲彭老太跪下,磕了三个头,说道:“娘,儿媳这就去了。你老人家自己保重。”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被人买走了,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这些都不是侯钟要考虑的事,他要对付的将要到来的后招。无论哪个大人物派出来,不会只是为了二百两银子,就看下面是要介介商局,还是要插手军政了。
所谓后发制人,必要对方先出招才有破绽,敌暗我明,只有让对手自己浮上水面才行。
腊月二十九,一半的店铺都歇业了,时日上算,冬天还有最后的几天,可真正要说春暖花开,还要半月。
掌柜已经换了上房,就权做侯钟纳妾的新房。彭五娘攥着包裹不肯放下,嗫嚅道:“老爷……能不能让我再去祭拜一下五郎?”
侯钟笑道:“这是应该,那你去吧,回来喝交杯酒。”彭五娘拘谨道:“知道了。”说罢退出了房门,外面掌柜问:“五娘哪里去?”不知说了什么,掌柜的慌忙进来:“柳爷,你可真心大,这五娘要是叫人劫了,你是鸡飞蛋打。快,我陪着你,叫上老婆子一起都去。”
侯钟道:“不会吧,有什么好担心的。”掌柜的不由分说拉着侯钟就追出去。出门前喊道:“二子,柳爷出去了,你照看着点。”侯钟凭他拉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