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年后,我在邻市买了一套带电梯的小房子。
  那里离医院近,楼下有菜市场,物业费也不高。
  我把停了多年的早餐铺重新开起来。
  第一天营业,老街上的熟客便认出了我。
  “秋词,你不是去享福了吗?怎么又回来卖包子?”
  我掀开蒸笼,热气扑到脸上,白胖的包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
  我笑着回答:“享福也得吃饭。”
  有人问起念安。
  我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平静地说道:
  “各自过各自的。”
  对方看了看我的神色,没有再问。
  日子渐渐有了秩序。
  凌晨四点半起床,和面、调馅、烧水。
  中午关门后去养老社区上课。
  下午散步,晚上看书。
  我报了老年大学,学摄影和太极。
  第一次带相机出门,我拍的是一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石榴树。
  老师看过照片,客气地点评:
  “构图普通,光线也差一点。”
  我把照片收好,笑着说道:
  “我喜欢就够了。”
  六年后,念安在服刑期满前获准假释。
  她没有来找我,先去见了小满。
  这些年,亲家母的身体越来越差,已无力照顾孩子。
  苏恒仍在服刑,苏家那些曾围在她身边的亲戚也早已散尽。
  经过评估,小满被安排到稳定的寄养家庭生活。
  念安站在院门外,看着已经九岁的孩子,半天没敢上前。
  小满躲在监护人身后,迟疑地问:
  “你是谁?”
  她蹲下来,眼泪一下落了满脸:
  “我是妈妈。”
  孩子没有靠近,只抬头看向监护人。
  工作人员提醒念安:
  “今天探视半小时,不能擅自把孩子带走。后续是否增加接触,要看评估结果。”
  当天晚上,念安给我发来短信。
  “妈,我见到小满了。他不认识我。”
  我看了很久,回了六个字:
  “时间会教他记住。”
  她很快又问:“你还会见我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删掉了对话。
  第二年春天,我去墓园给唐启山扫墓。
  他去世时,我四十四岁。
  那时我总觉得,往后的人生只能围着女儿转。
  只要她过得好,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把一束白百合放在墓前,伸手擦去碑上的灰。
  “启山,念安长大了。”
  我轻声说道,“只是没长成我们盼望的样子。”
  风吹过树梢,阳光落在碑前。
  我没有哭,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下山。
  途中,妇女儿童救助基金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
  告知我捐出的两百万元,已经分批用于帮助失去监护或遭受家庭伤害的孩子。
  我握着手机问:“小满的账户呢?”
  “账户资金充足,生活保障正常发放,孩子目前很稳定。”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我走进街边面馆,给自己点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问:“加蛋吗?”
  我拉开椅子坐下,笑着回答:“加两个。”
  晚上回到家,我把房产证、存折和遗嘱放进保险柜。
  钥匙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回自己颈间。
  钱可以给,房子可以留,孩子也可以帮。
  但所有付出,都应当出于自愿,而不是被亲情勒索。
  人这一辈子,不该只剩下原谅和牺牲。
  更不能为了成全别人,连自己的命都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