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我出版了第一本个人画集。
分享会那天,苏家三个人站在商场外,没有票,也不敢进来。
我爸瘦了很多,我妈头发白了一半,我哥抱着一个纸袋。
活动结束,他们拦住我。
我妈先开口。
“夏夏,妈妈不求你回家。就想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你小时候的事,妈妈都去查了。你换过三户寄养家庭,十岁被关仓库,十五岁开始自己挣学费。我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
“你们知道以后,也没对我好一点。”
她脸色惨白。
是的,过去的不知道可以解释二十一年的缺席,却解释不了找回后的三年。
我爸递来一份文件。
“市中心那套公寓,爸已经让人准备过户给你。另外还有一笔钱,不要也没关系。爸只是想补偿。”
“房子和钱,我都不要。”
“那你要什么?”
他急切地问。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以前要你们爱我。”
“现在不要了。”
他像被抽走力气,慢慢弯下腰。
我哥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件新外套,款式和万圣节那天他披给苏柔的很像。
“那天你也冷吧?”
“很冷。”
他眼圈通红。
“我后来总想,如果我回头一次,如果我把外套给你,如果我多买一张票,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我知道。”
他声音发抖。
“我只是每天都在想。”
我没有接外套。
他终于忍不住蹲下去,用手捂住脸。
“夏夏,我不是忘了你。我每次都觉得,先顾柔柔也没事,你会等。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永远都会等?”
“因为我回来时太想要一个家。”
我说。
“你们就拿我的渴望当成不会疼。”
我爸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四张观光车票。
票面已经被他摩挲得发白。
“爸回去找过。垃圾桶早清了,这是按购买记录补打的。”
他把票排在长椅上,一张一张念名字。
苏国安,周兰,苏明川,苏柔。
没有苏知夏。
念到第四个名字时,他的手开始抖。
“买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几个人。我看着你们站在一起,张口就说四个。”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不是钱不够,也不是票卖完了。爸当时就是没把你算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用忘了、忙了、没注意来遮掩。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被剩下的人,当然知道。”
他握着车票,像握着四张迟来的判决书。
“回来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售票员问我几个人。我一次次回答五个,可每次拿到手里还是只有四张。”
我妈哭得弯下腰。
“别说了。”
我爸却没有停。
“民宿老板说,那晚有人在门外站了四十七分钟。监控里,你先敲门,后来不敲了,就靠着墙坐着。爸把那四十七分钟看了二十多遍。”
“我总以为只要把门打开一次,你就还会在外面。”
“可录像每次放到最后,你都会站起来,自己走掉。”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爸现在才知道,人走掉以后,门开得再大也没用。”
我哥低头盯着地面。
“那件外套我后来扔了。”
“我一看到它,就想起那晚。我把它披在柔柔身上时,你就站在后面。你穿得比她少,我却连问都没问。”
“夏夏,我以前觉得偏心只是多给她一点。现在才明白,多给她的每一点,都是从你身上拿走的。”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
杯子上贴着我的名字。
“我记得你喝温水,不放糖,胃不好不能空腹。妈妈现在都记得了。”
她像一个终于背会答案、却错过考试的学生,小心翼翼地看我。
“你再给妈妈出一道题,好不好?什么都行。妈妈这次一定答对。”
我看着那只杯子,没有接。
“可我已经不需要考你了。”
她的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
盖子裂开,温水流了一地。
三个人慌乱地蹲下去捡,像那天我独自捡湿画稿和碎奖杯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蹲下去帮他们。
我妈哭着抓住胸口。
“那我们以后不逼你。偶尔一起吃顿饭行吗?一年一次也行。”
“不行。”
她眼中的光彻底灭了。
我没有报复他们,也没有要求他们倾家荡产。他们真正的惩罚,是终于学会爱我时,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转身走向小乔和工作室的伙伴。
身后,我爸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有些门在凌晨三点没有打开,以后也不必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