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帝依旧没有移动，没有用掌去接。
只是抬起左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只遮天蔽日的冰晶巨掌，轻轻一点。
又是一掌对一剑。
只是这次，角色互换。
剑尖点在霍雨浩的掌心，不是巨掌的掌心，是霍雨浩本体的掌心。
原来那庞大的冰晶巨掌不过是虚影，真正的杀招早已收敛到极致，凝于霍雨浩右掌方寸之间。
“叮——”
如同冰晶风铃被最轻的风拂过，发出清脆到极致的鸣响。
剑尖与掌心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霍雨浩浑身剧震。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意”顺着剑尖传来。
那不是杀气，不是剑意，而是一种更宏大、更古老、更孤独的东西。
冰天雪女，天地间唯一的冰雪精灵。
诞生于极北的永冻荒原，七十万年来独对风雪，独对星空，独对永恒的沉寂。没有同族，没有伴侣，鲜有能平等对话的存在。
极致的孤独，凝成了她骨子里的清冷。
征战极北，七十万年无一败绩。从懵懂幼灵到一方霸主，她踏过无数尸骨，碾过无数挑战者，用鲜血与寒冰铸就了无上威名。
不屈的傲慢，融进了她每一缕魂力。
这是雪帝的意。
孤独而傲慢，清冷而强大。
霍雨浩僵在原地，右掌保持着推出的姿态，整个人如同被冰封的雕塑。
不是身体不能动，是精神被那股浩瀚的“意”冲击得暂时空白。
雪帝缓缓收剑。
素白的手指离开霍雨浩掌心时，带起一缕细若游丝的冰蓝寒气。
“这次，”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好像体会到更多了。”
霍雨浩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离唇三尺便凝成冰晶，簌簌落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抬起左手，五指虚握。莹白色的精神力从掌心涌出，在空中交织重组，最终凝成一本书册的模样。
书页无风自动，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那是魂核凝聚之法的全部精要，从原理到步骤，从注意事项到可能的风险，事无巨细，悉数记录。
“这是我答应你的。”
霍雨浩松开手，书册飘向雪帝。
雪帝接过，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书页。书页翻动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整本书的内容已尽数烙印在她意识深处。
她合上书册，书册化作点点莹光消散。
“你可以在此处自行模拟凝聚魂核，”霍雨浩说，“若有疑惑，随时可以问我。”
雪帝挑了挑眉，冰蓝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关于帝剑帝掌，”她淡淡地说，“你有疑惑，也可以问本帝。”
霍雨浩怔了怔，随即失笑。
倒是没想到，这位活了七十万年的极北霸主，也会调侃人了。
是因为魂核之法到手，突破在即，心境也跟着松动了么？
“对了，”霍雨浩忽然想起什么，“雪帝，你知不知道冰海的海魂兽，最近万年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雪帝微微蹙眉，陷入回忆，“我已经将近万年没有踏足冰海了。自老友冰诅魔鲸离世后，我便不曾再去过。”
霍雨浩眼神一凝:“冰诅魔鲸？它是原先冰海的霸主么，它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在一万年前？”
雪帝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冰海如此上心。那里并非她的领地，她也无意插手。
“当年我游历大陆，寻找魂核凝聚之法时，第一站便是冰海。”雪帝缓缓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遥远的怀念，“我气息强横，甫一踏入海域，便惊动了当时的冰海领主。冰诅魔鲸破浪而来，与我大战三天三夜。”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笑意:“那一战打得很痛快。它实力强横，对冰之法则的领悟也臻至化境。战后我们非但未成仇敌，反倒成了朋友。”
一位极北领主，一位冰海霸主。领地不同，却同信仰冰神，又都为魂核凝聚之事发愁。
共同的困境让两兽有了说不完的话题，一来二去，竟成了莫逆之交。
此后每隔百年，他们都会在极北与冰海的交界处相聚，论道切磋，畅谈天地。
直到一万年前。
“它没有渡过七十万年天劫。”雪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万年前，陨落了。”
哪怕远在极北，她也能看见冰海方向那肆虐的雷光。
那根本不像是七十万年魂兽该渡的天劫。每十万年的天劫难度虽有增长，却总在可预测的范畴内。
可冰诅魔鲸遭遇的那场雷劫，其威势已经达到了理论上百万年魂兽才会面临的层次。
为什么？
难道七十万年是一道坎？必须在此之前凝聚魂核，否则天劫的难度会暴涨到必死的程度？
这些问题困扰了雪帝整整一万年。
她自知一万年的时间不足以让她凝聚魂核，于是兵行险招，选择了化人重修这条路。
不过这些，她并不打算告诉眼前这个十五岁就凝聚了魂核的人类少年。
霍雨浩沉默着，金色的瞳孔深处冰蓝星芒缓缓旋转。
天劫，就像是魂兽们的斩杀线。修为抵达天赋上限后，前路断绝，天劫便会降临，行刑问斩。
而人类的斩杀线在于先天魂力。先天魂力决定修为上限，修为高低又决定寿命长短。
唯有神明，可得永生！
霍雨浩看的很明白，天劫也罢，先天魂力也好，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精彩，或许比那劳什子的神明更加痛快。
不过……
霍雨浩抬起头，望向这片精神空间苍白的天穹。
天劫说到底与“天”有关。
而“天”，就是神界。
这背后有没有黑手在操纵？难说。
但既然他走上了这条路，这些谜团，迟早要一个个揭开。
“我明白了。”霍雨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雪帝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这个人类少年，背负的东西，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
但那是他的路。
她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离开封神台，凝聚魂核，突破七十万年的桎梏，然后……
雪帝望向远方，望向精神空间边缘那片苍白的虚无。
然后，去冰海看看。
看看老友陨落之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