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几日。
高炉日夜不歇,滚烫的铁水浇铸成一柄柄锋利的锄头与重型拒马桩,三百亩刚翻过的冻土在复合堆肥的滋养下散发着温热的泥腥味。
荒地与矿山步入正轨,苍北城看似有了喘息之机,但横亘在眼前的死局并未解开。
黑甲卫再精锐,满打满算也就数百人。
三个月后的大旱、半年后的北狄铁骑,单凭这几百亲兵,连给关外的蛮族塞牙缝都不够。
要守住这片冻土,必须拿下驻扎在苍北城西侧的中军大营,那里整整屯着朝廷的三万北境边军。
清晨的寒风卷着冰碴子刮过辕门。
萧承璟膝上搭着厚重的雪狐大氅。
沈知意裹着一件粗布夹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一边哈着白气,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座大昭北方的军事重地。
整个军营透着一股颓败。
营房破旧不堪,任由冷风呼啸灌入;校场边缘的武器架上,刀枪锈迹斑斑,甚至有些长矛的红缨早就烂成了黑布条。
可在校场中央,却围聚着数百名赤着膀子的彪形大汉,正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摔跤角力,呼喝叫骂声震耳欲聋,汗臭味与劣质烈酒的辛辣气味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
大营正中央的点将台前,站着一个身高近九尺的魁梧汉子。
此人满脸横肉,络腮胡乱糟糟地炸开,身披着一件锁子甲,右手拎着个酒葫芦,正是北境副将赵莽。
见萧承璟的轮椅推入辕门,赵莽眼皮都没动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后,才慢悠悠看过来。
“哟,七殿下,钦差大人!”
赵莽的声音如同破锣擂动,震得四周的兵卒哄堂大笑。
“末将不知王爷今日屈尊降贵来巡营,这帮兔崽子正在操练筋骨,惊扰了王爷的病体,那可真是罪过罪过了!”
他嘴里喊着罪过,身子却笔直地杵在原地,连腰都没弯一下。
在他身后,几名心腹校尉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承璟的腿,随后又滑到沈知意身上,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怪笑。
整个军营的空气瞬间凝固。
推着轮椅的周正握紧了腰间的长刀,眼底杀意翻涌。
数百名散落在大营各处的黑甲卫动作整齐划一,按住了刀柄。
萧承璟却是一脸平静,咳嗽了两声。
“赵副将操练将士辛苦了,本王奉旨督造北境防务,今日特来查验三军名册与武库冬衣”
“名册?冬衣?”赵莽嗤笑一声“王爷怕是在京城的暖阁里待傻了!北境天寒地冻,朝廷的拨粮拨饷次次拖延,弟兄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力气造册?至于冬衣,早几年就被关外的风吹成烂布条了!”
赵莽说着,向前一步,语气森然。
“殿下,北境是大昭的门户,不是京城那些文弱书生吟诗作画的地方。在这里,朝廷的圣旨不如手里的大刀管用!想要管我们这帮粗人,不看封号,不看皇威,只认拳头!您这副身子骨,要是吹了邪风折在这儿,末将可担待不起!”
话音未落,校场中央一名浑身横肉的汉子大步迈出,咚咚地捶着自己的胸膛,冲着萧承璟身后的黑甲卫叫嚣。
“赵将军说得对!我们北境的汉子,只服能打的!七殿下要是想掌兵,不如叫您身边的软脚虾出来,跟爷爷过两招?要是输了,殿下还是回暖阁里喝药去吧,免得上了战场吓尿了裤子!”
“哈哈哈!牛铁柱,别把王爷的护卫吓哭了!”
“就是,京城来的娇贵人,碰一下碎了可怎么办!”
四周的上千名守军跟着起哄,刺耳的嘲笑声在大营上空回荡。
赵莽双手抱胸,满脸得意,摆明了就是要用这野蛮的军威,将这位钦差王爷的脸面踩进泥里。
然而,萧承璟依旧端坐如山,似乎早就知道会如此。
沈知意从刚才进门,一直揣着手,看似在无聊地踢地上的冻土块,可脑海里的吃瓜系统已经响开起来。
【叮!检测到皇室气运剧烈波动,触发超远程跨地图高能大瓜!】
【吃瓜积分+50!检测到京城父慈子孝特级伦理惨剧正在上演,是否立即调取画面?】
听着系统声音,沈知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差点没按捺住激动地拍起大腿。
【快快快!统子快放!大清早的看这帮糙汉互撕有什么意思,京城又出什么惊天大乐子了?】
站在轮椅旁的萧承璟,耳边突兀地炸响了沈知意那兴奋的心声。
皇室气运?京城的大瓜?
这瓜他必须也听。
【卧槽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萧承烨这个大冤种,简直是当代绝世大孝子啊!】
沈知意的心声在脑海里疯狂刷屏,笑得直打鸣。
【水榭私通案和贪墨军饷的事情败露之后,皇帝老儿在御书房差点没把御案给掀了。老皇帝亲自动手,拿着蘸了盐水的倒刺牛皮鞭,把二皇子抽得皮开肉绽,后背烂得跟蜂窝煤似的!】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这位二皇子真他娘是个卧龙凤雏!为了证明自己至纯至孝、对父皇绝无怨恨,今天一大早,顶着满身发脓的烂肉,硬是让人用担架抬着跪在乾清宫门外!】
【他手里还颤巍巍地捧着一盅亲手熬了三个时辰的百年极品雪莲参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口口声声说父皇打得对,儿臣自知罪孽深重,唯愿父皇龙体安康!哈哈哈哈,这苦肉计演得,戏台上的老青衣都得给他跪下磕头!】
萧承璟面色不变,心底却泛起冷意。
萧承烨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符合他那伪善阴鸷的性子。
在皇帝面前示弱认罪,最能博取父皇的同情与愧疚。
然而,沈知意接下来的心声,却直接让萧承璟心头猛然一跳。
【但是!最骚的转折来了!】
【二皇子在参汤里下了慢性附骨草的汁水啊!这玩意儿无色无味,喝下去半年内让人骨髓剧痛、衰竭而亡,查都查不出来!萧承烨这是被抽狠了,彻底动了弑父夺位的心思啊!】
【可咱们那位英明神武的昭明帝是吃素的吗?老皇帝虽不知道有毒,但也防着呢,老皇帝看着那盅冒着热气的毒参汤,感动得眼眶通红,当场大夸老二纯孝,甚至亲自下台阶把老二扶起来】
【然后!名场面诞生了!老皇帝转头就对身边的太监说,国舅爷近日为国操劳,偶感风寒,朕心甚忧。这盅极品参汤乃老二一片至孝之心所化,蕴含天地灵气,速速送出宫去,赏给国舅爷趁热服下,以表皇恩浩荡!】
【噗~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头都要笑掉了!哄堂大孝!真是哄堂大孝啊!】
【二皇子当场吓得眼珠子差点瞪裂出来,那是他亲舅舅啊!是他母族最大的靠山承恩公!萧承烨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求父皇收回成命,说这是专门给父皇调理龙体的,舅舅受不起这等天恩。】
【结果老皇帝脸一沉:怎么?朕赏赐你舅舅,你还不乐意?难道这汤里有毒不成?】
【萧承烨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个字都不敢崩,只能眼睁睁看着太监把毒汤端出宫。据说承恩公在家里接到御赐参汤,感动得全家跪迎,一边哭一边当着满门老小的面,把那盅亲外甥熬的毒药喝得一滴不剩,连里面的参须都嚼吧嚼吧咽了,直呼皇恩浩荡、外甥孝顺!】
【现在京城承恩公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国舅爷喝完半个时辰就开始上吐下泻、七窍流黑血,承恩公夫人哭天抢地,二皇子顶着一身烂肉连滚带爬地去舅舅床前哭丧,舅甥俩抱头痛哭,一个喊外甥救我,一个喊舅舅挺住…哈哈哈哈】
萧承璟听着差点没绷住。
毕竟弑父的毒汤被皇帝顺手喂给了自己的亲舅舅,舅舅感激涕涕地喝完濒死,外甥还得去床头尽孝……这谁听的能绷住。
萧承璟深吸了一口气,掐了一把,才没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笑出声来。
父皇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二皇子这次不仅偷鸡不成蚀把米,更是亲手废掉了自己在朝堂上最重要的母族臂助。
京城的夺嫡死局,竟然以这种荒诞绝伦的方式被撕裂了一角。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