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后。
石炭沟的主矿道里。
虽然水退了,可断裂的岩层随时都有二次崩塌的风险。
沈知意站在矿道口,脚边堆着几大车灰白色的细粉。
“沈姑娘,这玩意儿真能顶得住万斤巨石?”
张铁山捻了捻那些粉末,满脸狐疑。
“瞧着跟面粉似的,别是山里的白垩土吧?”
“面粉能让你吃饱,这东西能让山体变成铁板一块。按我给的方子,石灰石、黏土加上煅烧过的铁矿渣,大炉子死命烧透了再磨成细粉。这叫古法凝石灰浆,古籍里前朝大匠用来修帝陵地宫的秘方,寻常人见都见不着。”
沈知意抓过铁锹,在砂石堆里用力铲了两下。
【什么古籍秘方,老娘要是说这是工业高强度水泥,你们还不得把我当妖怪架在火堆上烤了?】
【不过这系统给的简易配方确实顶用,配上粗砂和碎石子,加水一搅和,硬化之后比苍北城的青砖还硬三分。拿来抹矿壁、打地基,就算地龙翻身也塌不了。】
高强度水泥?
工业?
萧承璟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估计很有用。
随着工匠们将那黏糊糊的灰浆倒进木模、抹上破损的岩壁。
不过放了两个时辰,原本稀烂的泥浆便迅速凝固。
最后用铁锤砸上去,竟只崩开一点白印子。
矿道算是稳如泰山了。
剩下的大半车灰浆,沈知意半点没浪费,全让人拉回了东十字街的废弃官驿。
三天时间,官驿脱胎换骨。
倒塌的西厢房被推平,用水泥混着碎石砌成了坚固的牲口棚与排车场。
大堂中央开裂的地面全铺上了整齐的苍山青石板。
腊月十八,大雪纷飞。
苍北城东十字街,沉寂了十几年的老建筑爆发鞭炮声。
大门两侧,张铁山领着五个西营退役的老斥候,腰板挺得笔直。
街角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破落青皮,揣着手晃晃悠悠走过来。
刚打算趁着新店开张讹两口热酒,迎面就撞上了张铁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狼眼。
几个青皮连话都没说,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风雪胡同里。
此时的后厨里,热气已经翻腾成了一片白雾。
“切厚了!赵二狗,你当是喂大营里的挽马呢?”
沈知意一脚踹在旁边一个退伍小兵的屁股上。
“必须冻到六分硬再切,顺着肌理下刀!咱们用的是系统…呸,祖传的生姜黄酒排酸秘方,膻气全被逼出来了,这肉越薄,下锅烫三个喘息就能熟,入口才化渣!”
小兵揉着屁股连声应诺,手忙脚乱地磨刀。
沈知意甩了甩酸胀的手腕,目光扫过后厨里忙得满头大汗的八九个粗壮汉子。
【造孽啊。】
【放眼望去,不是缺了门牙的刘老三,就是满脸大胡子的赵铁锤,连个下巴刮干净的都没有。】
【老娘梦想中的落魄俊美小书生呢?腰细腿长、喊一声东家查账就红着脸的小郎君呢?】
【天天面对着这群军营里退下来的糙老爷们,吃口肉都觉得喉咙里卡着铁渣子。萧承璟那个黑心病秧子,给老娘塞了一堆煞神当护卫,直接把我这高档酒楼整成了土匪窝!】
【等老娘赚够了银子,非得去江南买十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少年,一个揉肩,一个捶腿,一个念账本,剩下七个排着队在大堂里当迎宾,气死萧承璟那个不解风情的活阎王!】
二楼最靠里、最避风的天字一号雅间内。
“咳!咳咳咳!”
萧承璟刚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
脑海里猛然撞入那段关于“买十个江南少年、排队当迎宾、气死活阎王”的叫嚣。
一口烈酒直冲咽喉,剧烈呛咳起来。
“王爷!”周正大惊失色,慌忙掏出手帕递过去,“这烈酒性子太冲,可是引动了内息?”
“无事”
萧承璟推开周正的手,咬了咬牙。
江南少年?
唇红齿白?
排着队在大堂迎宾?
她心中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个王爷!
萧承璟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周正。”
“末将在!”
“东宫前些日子借着押送物资的名义,从京城塞过来的那个年轻暗探,叫什么来着?”
周正愣了一下,赶忙回答。
“回王爷,叫苏晏青。原是个落第举子,因家道中落投了太子门下,读书写字算账皆是一等一的,生得……咳,颇为文弱斯文,如今正在粮秣营帮着清点草料。”
萧承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紫铜暖锅。
“传令下去,让他不必在泥水里滚了。换身干净青衫,把算盘带齐,打发到楼下柜台去,给沈知意当账房先生。”
周正张大了嘴巴:“啊?王爷,那可是太子殿下留在北境的眼线,放在大营还能盯着,放到这市井酒楼里……”
萧承璟冷笑一声。
“她不是嫌弃店里全是舞刀弄枪的糙汉吗?本王便送她一个饱读诗书、会算大账的读书人。让苏晏青看紧她手里的账目,她赚的每一两银子,本王都要清清楚楚。”
周正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自家王爷的吩咐向来不容置疑,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入。
“掌柜的!快给老子整点热乎的!”
先进来的是北境大营的偏将刘彪。
身后跟着陈通以及七八个刚从城外校场操练回来的校尉。
汉子们满头盔甲上全是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一边解下佩刀往桌上一砸,一边使劲跺着脚上的冻泥。
然而,当他们踩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时,愣住了。
热的!
“嘿!陈通你踩踩,这地底下埋着火盆不成?”
刘彪蹲下身,在青石板上摸了一把。
“温热的!半点潮气都没有,老子的脚趾头一下子活过来了!”
大堂里跑堂的老兵咧嘴一笑。
“回刘将军的话,这是我们沈姑娘设计的地龙烟道,后厨烧水炖汤的余热全在底下转圈呢,整座楼都冻不透!”
没等刘彪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两个半人高的木托盘已经端上了桌。
红泥小炉子里,小巧精致的生铁小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母鸡牛骨高汤翻滚,几颗红润的枸杞和翠绿的野葱段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旁边摆着的,是切得薄若蝉翼的羊肉卷、洗得干干净净的冻豆腐,以及沈知意独门调配的大碗蘸料。
“这……这是怎么个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