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璟原本正准备吩咐陈通将银两造册入库。
听到脑海中这番念叨,目光微微一转。
染坊暗仓?
除却银两,赵德宝一个水贩兼染坊掌柜,还能藏下什么堪比白银的禁运之物?
想到这里萧承璟又看向满脸堆笑的赵德宝。
难怪招的那么痛快。
原来是卖队友,保自己的货啊。
萧承璟想了想对着周正吩咐道。
“周正,清查赵家各处作坊与库房。寸地不可漏。”
沈知意坐在太师椅上,眉毛一扬,一骨碌跳了下来。
“王爷英明!民女在家时略通些杂学,对布匹染料稍有涉猎,不如由民女随周统领一同前去掌掌眼,免得手下兵卒不识货,把要紧的东西当成烂泥给砸了。”
萧承璟看了一眼她那双亮得发光的眸子,淡淡颔首:
“允。”
……
东跨院,染坊暗仓。
暗仓里没有金银的珠光宝气,入目所及,全是堆积如山的麻袋与木桶。
几十名亲兵举着火把四下搜寻。
周正用刀尖挑破了几个麻袋,抓出一把把灰白色的结晶碎块,闻了闻满脸嫌弃。
“什么破玩意儿,一股子酸涩味,既不能吃又不能打铁!这赵老财也是个疯子,放着好好的粮食不囤,在地窖里塞了几百个大木桶的烂石头粉子作甚?白白占了老子的大车!”
周围的几个百户也是大失所望,纷纷摇头:
“周统领说得对,这瞧着像是山里熬出来的硝石碎渣,又像是土石灰,运回大营除了垫马槽,连当柴烧都点不着火。”
“都给老子把爪子撒开!谁敢碰坏一袋,老子拧下他的脑袋!”
一声暴喝在大仓深处炸响!
周正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沈知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抓起一把泛着晶莹光泽的硬块舔了舔。
苦涩,微咸。
是明矾!
紧接着,她又打开那些木桶。
刺鼻浓烈的碱味瞬间喷涌而出。
借着火把看去,全是用石灰与草木灰提纯出来的烧碱还有熟石膏。
【发了!发了发了发了大发了!!】
【我的老天爷!这哪是烂石头粉子啊!周正你个眼瞎的睁眼瞎!这特么全是工业革命的基石!是能让北境从死地变成粮仓的无上神药啊!】
【整整八十桶高纯度熟石膏!上百袋明矾!三十桶烧碱!赵德宝这老狐狸,利用染坊需要固色漂白的由头,从关内大肆走私这些化学原材料,本是想垄断北境的布匹染制,结果全便宜了老娘!】
萧承璟听着沈知意的心声不由深思。
石膏?
明矾?
烧碱?
这几种东西他自然知晓,医馆用来接骨生肌,染坊用来漂洗丝绢,道家方士用来炼制外丹。
可在沈知意的心中,这些刺鼻古怪的粉末,为何会被赋予如此恐怖的地位?
何为化学?
何为工业革命的基石?
沈知意拍了拍掌心的白色粉末,站起身来,看着萧承璟。
“王爷!这些东西,民女要全数扣下,一两一钱都不能拨给营里当杂物充公!”
周正忍不住在旁小声嘟囔:“沈姑娘,这些石粉又酸又涩,大营弟兄既不能下咽,又不能拿去杀敌,你要它有何用?”
“何用?”
沈知意冷笑一声,抓起一块熟石膏与一捧明矾,伸到萧承璟面前。
“周副将,老鹰嘴那处新凿出来的深井冷泉,水势浩大,可水底夹杂着天山雪融带下来的细粉,水质发浑,若是直接引入城内管道,不出半个月,水塔底下就会积满泥浆,百姓喝了轻则肠胃绞痛,重则生出结石恶疾!”
“而这明矾,便是沉淀净水的至宝!”
“只需在老鹰嘴的沉淀大池中,按比例投入明矾粉末,矾水入水化胶,能将水里细如牛毛的微尘杂质尽数吸附成大块泥沉,落入池底!半个时辰之内,浑水便能清澈见底,变成甘甜甘冽的活泉净水!”
萧承璟面色微微一肃。
老鹰嘴出水虽烈,但泥沙沉淀确实是后勤营这几日最头疼的难题。
没想到区区一捧染布的酸石,竟有这等神效。
“那这些白泥粉子呢?”
萧承璟指向那三十大车熟石膏,缓声发问。
沈知意顿时挺直了腰板。
“这,才是真正能救北境命的宝贝!”
“城西那两百亩官田,乃至苍北城外绵延数十里的盐碱荒滩,为何寸草不生?为何老农撒下麦种,开春全变成焦黄的枯苗?”
“因为地里全是洗不掉的恶碱恶盐!土壤黏重板结,浇水不透,施肥不化!”
沈知意抓起一把熟石膏粉,在指间缓缓捻碎。
“这熟石膏,乃是地脉生出来的硫酸钙!将它碾碎洒进重度盐碱地里,借着老鹰嘴排出来的活泉水狠狠浇灌,石膏里的钙,能硬生生把土壤胶体里死死抱着的钠盐恶质给置换出来!”
“板结的死泥会重新变得松软透气,盐碱会顺着水流被彻底冲刷排入下层暗渠!”
“有了这三十车熟石膏,再加上赵宅缴获的明矾与烧碱调配酸碱……不出一个月,城西那两百亩黑土豆田,地力将暴涨三倍!”
“三个月后,两百亩盐碱死地,将彻底化作能亩产四千斤的塞上江南!!”
周正闻言顿时张大了嘴巴。
虽然沈知意嘴里吐出来的那些硫酸钙、钠盐置换古怪至极。
但地力暴涨三倍、塞上江南这八个字,他却听得懂。
萧承璟露出一丝笑容。
“传本王令。赵宅染坊暗仓所存,全权交由沈姑娘调配处置,凡延误沈姑娘农事水利者,立斩不赦”
沈知意听着心中乐开了花,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
“民女遵旨!谢王爷成全!”
【嘿嘿嘿,萧承璟这厮今天当真是顺眼极了!】
【有兵,有钱,有地,现在连土壤改良剂都全齐活了!】
【管你天机阁埋了多少暗桩,等老娘的黑土豆铺满北境的原野,老娘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以粮定天下!】
萧承璟听着她那豪气冲天的心声,眼底的笑意愈深。
第二日。
老鹰嘴那处新凿出来的深井冷泉,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狂暴。
冲天而起的水柱把老鹰嘴凹谷灌成了一汪大湖。
湖水顺着乱石滩一路往下淌。
北境开春地气初动,冻土吸不住水,浩浩荡荡的水流顺着缓坡直奔城北城墙冲了过去。
“快!扛沙袋!把缺口堵死!”
刘彪光着膀子,浑身挂满黄泥浆,扯着嗓子大喊。
“刘将军,堵不住啊!”
后勤官陈通急得直跺脚。
“这地底下的水太猛了!再这么泡下去,城墙底下的黏土全得泡软化冻,要是城墙裂了缝,咱们全得掉脑袋!”
周正站在高处,拔出佩刀直指水头,急声大喊:“调两百名力士,去老鹰嘴井口!拿生铁大盖子把井口焊死!”
“焊死你个大头鬼!焊死了全城喝西北风去啊?”
沈知意跨着大步从泥埂上跳下来,手里卷着一大捆粗糙的黄麻纸。
周正抹了把脸上的冷水,急道。
“沈姑娘!这水漫金山了!不堵井口,北城门非得被冲塌不可!”
沈知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泥坑边把手里的图纸摊开。
“你们脑子里装的全是生铁坨子吗?那是地底憋了几百年的承压冷泉!水头压力大得能把巨石顶上天,你现在拿铁盖子去堵,就跟堵烧沸的茶壶嘴一样,地底下的气压找不着宣泄口,非得把整座老鹰嘴的山体震裂不可!到时候地龙翻身,山崩地裂,谁也别想活!”
周正和刘彪吓得脖子一缩,伸着脑袋看着石头上的大图纸。
纸上画着古怪的线条,有高耸的木塔、粗大的管道,还有层层叠叠的池子。
“沈姑娘有何良策?”
萧承璟不由问道。
沈知意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石子,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引水入塔,重力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