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人群分开。
一个身穿从八品官袍的老头,在两名差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挪了过来。
老头生得尖嘴猴腮,留着两撇山羊胡,正是苍北城水监衙门的正印水监官,钱老头。
钱水监连给萧承璟行礼都显得敷衍,指着沈知意那张图纸尖叫。
“王爷!万万不可听信这妇道人家的疯话!自古以来,水利皆是就地挖渠筑堤,哪有把水往高处引的道理?还要在城外建什么高塔暗渠,这得耗费多少巨木?得用多少精铁生铜?”
钱水监一边揉着腰,一边哭天抢地。
“水监衙门的库房早就空得能跑耗子了!城中水井虽枯,但老臣正带着差役日夜淘洗旧井。若是按这姑娘的胡闹法子动工,少说也得十万两白银!王爷若是非要修,老臣只能一头撞死在这城墙上,向兵部死谏!”
这番话义正词严,把一众武将唬得面面相觑。
沈知意蹲在石头旁,看着钱水监那一副忠臣直谏的面孔,脑海深处的江山吃瓜系统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哎哟哟,瞧瞧这老不死的,演得跟个屈原再世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昭第一大清官呢!】
【十万两白银?你这老剥皮做梦都在算计怎么从公家捞油水吧!老娘这套重力水塔图纸,全用碎石水泥和老鹰嘴现成的青石料,管子用黑石谷缴获的熟铁套管加上红柳木,满打满算材料费连八百两都用不到!】
【你天天喊着库房没银子,合着这十年朝廷拨给苍北城修缮水井、掏挖暗沟的六万两官银,全让你装进自己的私囊了!】
坐在轮椅上的萧承璟听着这心声顿时一愣。
六万两?
这小小的从八品水监,十年贪了六万两?
沈知意的心声还在继续狂飙,八卦的细节丰富得令人发指:
【难怪走路扶着腰,六十岁的老帮菜了,在城外十里堡置办了一座大庄子,背地里金屋藏娇,一口气包养了三房年轻漂亮的小妾!】
【大妾是城里豆腐西施的亲妹子,二妾是江南逃荒过来的落难戏子,三妾最厉害,今年才刚满十八,是回春堂掌柜的干女儿!】
【这老王八蛋天天在衙门里喝稀粥装穷,一出城就换上绫罗绸缎,在庄子里天天顿顿吃鹿茸炖老甲鱼!连三房小妾每个月去东城胭脂铺挂账买螺子黛、水粉胭脂的银子,全是以修补西街暗井铁箍的名义,从水监衙门的公账上平账报销的!】
【这老财迷还在小妾卧房的拔步床底下挖了个大暗格,里面光是克扣水工工钱攒下的金瓜子,就装满了三大酱菜坛子!你这么能贪,怎么不上天呢?!】
萧承璟越听心中杀意越盛。
在北境这等苦寒绝地,士卒缺衣少食,百姓饮泥咽沙。
一个掌管供水的小小芝麻官,竟然能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化作外宅小妾脸上的胭脂与床底下的金瓜子!
钱水监见萧承璟不说话,还以为这位王爷被兵部死谏的大帽子给镇住了,当下越发得意。
“沈姑娘,治水乃国之大政,非儿戏闺阁之乐。老夫劝你还是回你的天下第一涮切羊肉去,休要在王爷面前蛊惑人心!”
萧承璟忽然开了口。
“昨夜查抄赵记水行,搜出赵德宝与官府往来的暗账,水监衙门这十年从府库支领了六万两修缮银。钱水监,这笔银子,修了城里哪一口井?”
钱水监脸色一白,强行辩解道。
“回……回王爷,塞外冻土坚硬,修井耗损极大,那些银子全填在地下暗渠里了!赵德宝是奸商,他的账目岂能作数?老臣一片赤胆忠心……”
钱水监话没说完就被萧承璟打断。
“赵德宝的账册里,不仅记了银两,还记下了城外十里堡的田宅地契。周正!”
周正拳大喝:“末将在!”
“带一队精骑出城,按赵德宝供词,东边青瓦庄子尤为可疑。将屋中女眷及一应账册全数拿获。特别是卧房寝居,掘地三尺也要查验干净。本王倒要看看,赵记私水案的脏银,有没有藏在哪个见不得光的坛子里。”
钱水监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青瓦庄子?
那是他拿假户籍买下的死产,连发妻都不知道。
赵德宝怎么可能知道?
“王……王爷!老臣冤枉!那是莫须有的攀诬啊!”
钱水监两腿打战,扑通一声跪倒在在地。
沈知意嘴巴微张,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卧槽???】
【赵德宝这老奸商连钱老头的私宅都交代了?】
【也是,蛇鼠一窝,互相留着底牌防咬呢!萧承璟这病秧子审案居然这么狠,一眼就咬住了要害,老娘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呢,倒是省了老娘的事!】
萧承璟听着她这番嘀咕,微微一笑。
“带下去,摘了顶戴,打入死牢看管。等物证取回,明正典刑。”
“诺!”
周正一挥胳膊,两个步卒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钱水监拖向囚车。
四下的兵卒和老矿工们看明白了端倪,无不拍手称快。
沈知意站起身来,将图纸重新展平,一脸笑意。
“王爷英明!绊脚石拔了,咱们立刻动工!不然这漫出来的冷泉真要把北城门泡垮了!”
萧承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工兵营两百力士,城中工匠,尽归你调遣。”
“得令!”
号令传下,城北的泥泞荒滩瞬间沸腾。
沈知意雷厉风行,将工程分为水源引流、蓄水高塔、输水管道三处同时开工。
老鹰嘴的高坡之上,数百名青壮民夫甩开膀子破土掘壕。
沈知意指挥匠人利用从赵家染坊搜出的熟石膏,混入泥中,大大加快了泥土凝结。
然后沿山势凿出一条明渠,将奔涌而出的泉水顺势导向城外一处断崖。
在断崖最高处,一座高达三丈的方形巨塔拔地而起。
这是整座自来水工程的心脏。
外壁全部选用老鹰嘴开凿出的玄武岩,缝隙处填满水泥灰浆。
内部四角立起红柳巨木,中央深挖出三口递进式的大水池。
第一口池子倒入明矾,借矾水吸附天山冷泉带出的玄武岩微尘与泥沙。
中层池子铺设卵石、粗砂与木炭充当天然滤网。
最底下的主蓄水池,则用厚实的生铁为骨架。
冷泉经过层层沉淀过滤,化作清澈透亮的活水,稳稳汇聚于高空水柜之中。
借着高度落差,水柜底部积蓄了沉重的水压。
而最浩大的工程,是那条直通城内的八里输水长龙。
城中木匠营与铁匠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
管道深埋于冻土下,彻底杜绝了冬日结冰爆裂的隐患,一路破土穿过北城根,宛如地底伏龙,蔓延进了苍北城的街巷深处。
到了第五日清晨,周正带着几匹快马赶回大营。
三个沾满泥巴坛子滚落在帅帐门前。
从里面称出了一千二百两黄金,另有十几本钱水监扣押工钱、伪造修井名目的铁账。
赃银就地变现,充作修筑水塔的工钱与伙食费。
城中民夫干劲震天,原定半月方能完工的浩大工程,被压缩到了七日。
腊月二十五,彤云密布,朔风呼啸。
苍北城东、西、南、北四处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各自耸立起一座半人高的基台。
基台正中,一根生铁管探出头来,上面装着青铜旋塞。
数千名守候多日的军民将东市基台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捧着掉漆的瓦罐、缺口的木盆,挤在冷风里哈着白气,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铁桩子真能出水?咱们苍北城大旱了快两个月,地底下早干透了!”
“听说是把老鹰嘴的水引到城外的高架木塔里,借着地势硬压进铁管子里的!”
“净扯淡!水往低处流,谁见过水能顺着铁管子自己往上窜的?怕不是糊弄咱们白干了几天苦力!”
人群前方,刘彪亲自带着一队披甲悍卒维持秩序。
“都给老子往后退三步!谁敢挤翻了盆罐,军棍伺候!”
沈知意跨步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