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京城。
昭明帝裹着皮袄,双脚缩在厚棉靴里,冻得鼻尖泛红。
大殿四角摆着火盆,盆里的黑炭烧得半生不熟,熏得人嗓子发干发痒。
“咳咳……咳!”
一阵烟气扑面而来,昭明帝咳得弓下腰去。
“混账东西!内务府今年采办的都是些什么下作柴炭?烟大得能把活人熏成腊肉,热气半点不见,这养心殿冷得跟冰窖有何分别?”
伺候在旁的几个老太监吓得浑身哆嗦,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萧临川身形挺拔,快步迈上玉阶。
“父皇息怒,龙体要紧。北境八百里加急,七弟从苍北城发回来的密件,方才借着东宫暗线送进了玄武门。随密件一同递进来的,还有七弟亲手封存的几样北境样品。”
“老七?”
昭明帝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冷哼了一声。
“不是要粮饷就是要棺材本。如今关内春寒肆虐,京西煤窑塌方,户部库银干瘪得能照出人影,朕拿什么给他拨粮?打开,让朕瞧瞧他又在折子里如何哭穷!”
萧临川并未多言,干脆利落地挑开火漆与铅封。
最上层是一卷密录;下方码着三块带孔的圆柱形硬石、一个封了红泥的陶罐,以及……式奇怪的厚布套子。
昭明帝皱起眉头,抓起那卷桑皮纸展开长卷,眼中满是震撼。
“老鹰嘴天降甘泉,重力引水入高塔,八里暗渠通自来水……”
“无需挑夫,拧开青铜机关便有清泉喷涌?一日之内供水四万余人?这……这莫非是神仙方术?”
“父皇,往下看。”
萧临川低声提醒,有些无奈。
昭明帝目光往下挪动,这一段是记录沈知意的心声。
只看了一眼,昭明帝的额角青筋便跳起来!
【京城那帮大官怕不是全长了猪脑子吧?堂堂天子脚下,居然能为了几车烂柴炭吵翻天!】
【昭明帝那个大怨种,这会儿指不定在养心殿里冻得打哆嗦呢,还真以为今年春寒是天灾?呸!人祸罢了!】
【贵妃娘家那个便宜表弟陈怀,胆子大得能包天!暗中勾结内务府的采办太监,把内库里原本供奉御前的一等银丝炭、红萝炭全数偷梁换柱运出宫去,在城外高价倒卖给豪门巨贾,一车转手就赚翻三倍!】
【给皇帝老儿留下的,全是从通州买来的湿柴烂石炭,烟大熏死狗,灰多不发热!这帮贪官污吏吃得满嘴流油,把皇帝当猴耍,昭明帝要是知道自己天天吸二手烟是因为小舅子在发国难财,非得气得从龙椅上蹦起来不可!】
“啪!!”
昭明帝一巴掌拍在桌上勃然大怒。
“好!好一个贵妃娘家!好一个内务府!!”
“难怪!难怪朕自入冬以来便咳喘不休,这殿里的炭火越烧越冷!朕在养心殿里挨冻受烟熏,后宫外戚倒在宫外倒买倒卖发国难财!朕成了大怨种,满朝文武竟然全给朕装聋作哑!!”
萧临川立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父皇息怒,儿臣即刻带东宫卫队与锦衣卫,封锁京城所有炭市与内务府库房,按图索骥,将陈怀及涉案太监一体拿办!”
“查!给朕狠狠地查!抄家!株连!把搜出来的银子,一文不少全给朕充入内库!那帮混账吃进去的,朕要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昭明帝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萧临川领命,没有立即退下,而是将铁盒中的三样东西逐一捧到了御案之上。
“父皇,苍北城除了送来密报,还送来了这三样沈姑娘亲手所造的御寒之物。”
昭明帝喘着粗气,怒火尚未平息,看着那黑色的圆柱不由问道。
“这是何物?蜂窝石炭?”
“正是,北境称之为蜂窝煤。”
萧临川取来火折子,按照随信附带的说明,点燃了一小块引火炭。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黑黢黢的煤块内部透出通红的火光。
昭明帝伸出冻僵的双手凑上前去,掌心里传来的热意让他舒服得吐出一口浊气。
“无烟?且火势如此霸道?”
昭明帝满脸震惊,忍不住用火钳拨弄了一下。
“这石炭在关内向来被称为毒石,焚烧时不仅气味熏臭,更易让人窒息毙命。她沈知意是如何做到的?”
“据密折所奏,沈姑娘命人洗去煤中硫磺碎石,混入特定比例的黄泥与石灰粉,压模成孔,通气顺畅,毒烟化尽。
萧临川说着指着第二样东西。
“还有此物,天下第一涮的秘制火锅底料,牛油凝结,辅以茱萸生姜,配以沸水煮沸,能驱散将士腹中极寒。”
昭明帝闻了闻,浓烈的辛香钻入腹中,竟然让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失态的。
昭明帝的目光,又看向那些衣物问道。
“那……又是什么物件?”
“回父皇,此物名为羊毛袜。”
萧临川的面色有些古怪,低声解释:
“并非丝绸,亦非棉布,而是沈姑娘用塞外废弃的羊毛编织而成。七弟在信中言明,特意嘱托将头一批赶制出来的样本,进呈御前。”
昭明帝将信将疑地将那双羊毛袜拿在手里。
入手轻,软如云朵,指腹摩挲其上,竟生出一股微热。
大昭北方的冬日,最难熬的便是双脚。
昭明帝犹豫了片刻,索性踢掉了脚上沉重的棉靴,将双脚套进了那双羊毛袜里。
下一刻。
软!
更可怕的是热!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冻得发紫的脚趾头,竟有了暖意!
昭明帝踩了踩地上的金砖,只觉得脚底热烘烘的。
“好……好东西啊!羊毛!竟然能做成这等神物?轻软如丝,暖胜重裘!若是大昭九边重镇的将士皆能穿上此物,何惧塞外风雪?何惧北狄冬袭?”
昭明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踩着暖烘烘的羊毛袜,在宽阔的养心殿里健步如飞。
走了三圈后,竟出了汗。
然而,舒服过后。
一股酸涩与嫉妒翻涌而起。
昭明帝看了看脚上的袜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封密折。
顿时后悔不已。
沈知意是他放去北境的啊。
老七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在北境天天喝着天下第一涮的热辣肉汤,烤着无烟喷火的蜂窝煤,喝着老鹰嘴流出来的甘甜泉水,如今还穿上了这般温热轻便的羊毛马甲!
想到这里昭明帝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想到如今自己过的日子,昭明帝痛心疾首地在殿内转圈,长吁短叹。
那副悔恨嫉妒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昭天子的威严?
“沈知意……这等经天纬地、鬼斧神工的人才,怎么就让老七那病秧子捡了便宜去?”
“永宁侯府满门瞎了眼的蠢货!为了个什么真千金,把这尊活菩萨硬生生往外推!真是该死啊!该死啊!”
萧临川站在尽量忍住不笑。
侯府不是已经被你抄家了吗?
沈知意不是你同意去北境的吗?
只是太子不敢问啊。
问了铁定要挨抽。
想到这里,萧临川轻咳一声,从怀中抽出一份清单。
“父皇,七弟在折中还提了一事。”
“北境羊毛纺织作坊虽已建成,但缺少大量坚韧的精铁用于打造大型脚踏纺车与飞梭零件。苍北城官铁紧缺,七弟恳请朝廷能暗中拨付精铁两万斤,以助军防冬装换代。”
昭明帝瞪着萧临川手里的清单,两撇胡须翘得老高。
“两万斤精铁?他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但昭明帝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又看了看蜂窝煤,算盘珠子也开始噼啪乱响起来。
想白拿朝廷的精铁?
门都没有!
但若是把这线掐断了,断了北境的羊毛出产,朕往后岂不是没得穿了?
想到这里,昭明帝快步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砂御笔,在黄绢上飞快挥毫。
“传朕密旨!”
“着户部与工部,假借修缮九边烽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