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多出来的那双拖鞋 > 第四章
  三天后,我回了趟公寓。
  不是回家。
  是拿东西。
  奶奶的手写菜谱本。
  搬进来那周,我把它放在了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
  两百多页,泛黄的本子,用橡皮筋扎着,封面是奶奶用毛笔写的四个字——“灶头记事”。
  里面每一页都是她的笔迹。
  小到凉拌黄瓜放多少醋,大到年夜饭整桌菜的备料顺序。
  有些页角画了小花,有些页边写着“知宁爱吃,多放糖”。
  奶奶走了三年了。
  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拉开抽屉。
  空的。
  翻了整个床头柜。
  翻了衣柜、书架、茶几下面、鞋柜顶上。
  都没有。
  心跳开始变快,手指尖发麻。
  我给裴征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通了。
  背景声很吵,有人在笑,有音乐,像是户外活动。
  “干嘛?我这边团建呢。”
  “我奶奶的菜谱本不在抽屉里了。”
  “什么本子?”
  “我奶奶的手写菜谱。两百多页的那个。你见过的,棕色封面,橡皮筋扎着的。”
  他想了想。
  “哦那个,好像何妍上次说想看看,我让她翻了翻,应该在厨房台面上吧。”
  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
  “你把我奶奶的菜谱给了何妍?”
  “借她看看而已,又不是给她了,你急什么。”
  我挂了电话。
  冲进厨房。
  台面上没有。
  我打开水槽下面的垃圾桶。
  在湿漉漉的菜叶和蛋壳底下,看到了几张撕下来的纸页。
  奶奶的字。
  被油污和水渍泡透了。
  “红烧狮子头”那页,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向日葵。
  旁边写着——“知宁三岁第一次吃,哭着说好吃,太烫。”
  纸已经烂了一半。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一页一页往外捡。
  六页。
  都是被撕下来的。
  其余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捧着那些湿透的纸,手在抖。
  没有犹豫。
  我根据裴征告诉的地址,打车直奔过去。
  郊区一个露天烧烤营地。
  到的时候,二十多号人围着烤架和长桌,烟火气冲天。
  何妍围着碎花围裙,站在最中间的灶台前,笑盈盈地用锅铲翻炒着什么。
  旁边的白板上歪歪扭扭写着——
  “何妍私房菜品鉴会。”
  我走近了几步。
  灶台角落,我奶奶的菜谱本被摊开压在一袋调料底下。
  封面溅满了油渍,橡皮筋也断了。
  内页被翻得卷了边,好几页沾着辣椒酱的指印。
  我伸手去拿被何妍一把按住。
  “姐姐?你怎么来了?”她的笑容标准得像培训过的空姐,“这个我还在用呢,等我做完这道再还你好吧?”
  “这是我奶奶的遗物。”
  “我知道呀,裴总说可以借我的嘛。”
  她眨了眨眼,“上面好多菜谱好厉害,大家都夸好吃呢,姐姐你奶奶肯定很会做饭。”
  我死死盯着她按在菜谱上的那只手。
  指甲涂着淡粉色。
  “松手。”
  “姐姐别急嘛——”
  我一把扯过菜谱本。
  她没松,纸页哗啦一声被撕裂。
  又碰到了灶台上的汤锅。
  锅盖被带飞。
  滚烫的骨头汤溅了出来。
  泼在我的右小臂上。
  皮肤瞬间炸开白色的烫痕。
  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腕窜到肩膀。
  我咬着牙没叫出声。
  四周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裴征从人群里跑过来。
  他扫了一眼现场。
  然后伸手扶住了何妍的胳膊。
  “你没事吧?烫到没有?”
  何妍眼眶迅速红了,声音颤抖。
  “我没事……姐姐她突然抢东西,我没反应过来……”
  裴征皱着眉看向我。
  “宋知宁,你至于吗?一个破本子而已,把人烫伤了你负得起责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起泡的手臂。
  破了的皮肤渗出透明的液体。
  疼得发抖。
  而他问的是——何妍有没有烫到。
  我抓着那本被撕烂了一半、满是油渍的菜谱,往后退了一步。
  “裴征。”
  他不耐烦地看着我。
  “你弄丢的不是一个本子。”
  “你弄丢的是我。”
  转身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拍照。
  有人发出嗤笑。
  何妍细细地哭着,像一只被欺负的幼猫。
  裴征搂着她的肩膀,大声说了一句——
  “你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成天疑神疑鬼闹到公司来,你觉得丢的是谁的脸?”
  我走出了烧烤营地。
  右臂烫伤的地方已经开始起大水泡。
  风一吹,像被针扎。
  我打了一辆车去最近的医院。
  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右手抱着那本菜谱。
  封面上奶奶的毛笔字还在——“灶头记事”。
  只是被油污盖住了一半。
  我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擦了擦。
  擦不干净。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胳膊疼。
  是因为奶奶那句“知宁爱吃,多放糖”——
  那页纸,不在了。
  到了医院,医生处理完烫伤,给右臂缠上纱布。
  二度烫伤。
  需要换药至少两周,可能会留疤。
  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帮我订明天去新加坡的机票。”
  然后打开和裴征最后的聊天记录。
  没有道歉。
  没有一句“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十五分钟前——
  【你走也行,把钥匙留下。这几天你折腾够了吧?想通了再联系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的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删掉。
  干干净净。
  手机黑屏里映出我的脸。
  眼睛红的,脸色白的。
  右臂缠着纱布,左手抱着一本被毁了一半的菜谱。
  不太体面,但够了。
  裴征,到这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