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的办公室在训练楼的顶层,窗子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晨光从玻璃涌进来,将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墨泽轩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楼下的训练场。
操场上,一群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正在跑步,步伐整齐,口号响亮,声音从地面传上来,经过玻璃的过滤,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嗡鸣。
“几点开始?”他没回头。
“九点半。”墨泽宸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还有一小时。”
墨泽轩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喝了一口。
凉了的热可可味道不太好,甜味变得发腻,奶泡塌成了一层薄薄的膜,贴在液面上,像一层融化的塑料。
他放下杯子,把杯沿上沾的奶泡渍用指尖抹掉,这次没蹭在袖口上,而是蹭在了茶几边缘。
“大哥。”
“嗯。”
“新兵一共多少人?”
墨泽宸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十七个。”
“男女?”
“都有。”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十七个十八到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刚入伍不久,正是最不服管的年纪。
不服是正常的。
服了才奇怪。
“教官的权限,有多大?”
墨泽轩问。
墨泽宸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弟弟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你想多大?”
墨泽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墨泽星歪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能罚他们吗?”
“能。”
“怎么罚都行?”
“不违反军纪的前提下。”
墨泽轩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墨泽宸看到了。
……
九点二十五分,墨泽轩站在训练场门口。
白色圆领毛衣,浅灰色羊绒大衣,黑色皮鞋,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的精致。
他推开门的瞬间,训练场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就是新来的教官?”
有人没忍住,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
墨泽轩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迷彩服被撑得满满的,整个人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铁塔。
他看着墨泽轩,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玩味。
墨泽轩站在门口,声音里带了点害怕生人胆怯。
他装的。
和墨泽星一样的演技,挑不出毛病。
“……你们好,我是新来的。”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四十七双眼睛盯着门口那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白色毛衣、黑色帆布鞋的少年,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你在逗我”。
板寸青年第一个开口。
“你是教官?”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粗犷,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激起一串回响。
墨泽轩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羊绒大衣的下摆晃了晃,他伸手攥住衣角,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嗯。”
板寸青年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头看向旁边的战友,那眼神里写满了“这怕不是个走错片场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墨泽轩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衣角,低着头,睫毛垂着,看起来像一个被扔进陌生环境、不知所措、随时可能哭出来的高中生。
但他的耳朵在听。
呼吸声——四十七个人的呼吸节奏,有人平稳,有人急促,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偷笑。
脚步声——有人在原地踱步,有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有人用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在打某种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他听到了不屑、好奇、质疑、期待,唯独没有听到敬畏。
得找个影卫帮忙镇镇场子。
墨泽轩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抵在唇边。
吹了声口哨。
和那天在星晖科技一模一样的哨声。
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抵在唇边,一声尖锐的、能刺穿耳膜的哨响在空旷的训练场里炸开。
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哨声本身有多可怕,是因为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训练场角落那扇一直关着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战术夹克的人走进来。
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哨声的回响与回响之间的间隙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而静,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训练场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的步态,他的姿态,他那副“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气场。
他走到墨泽轩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影玖。
墨泽轩站在原地,手指从衣角上松开,垂在身侧,姿态从刚才的“胆怯”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放松的、像在自己家客厅一样的随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训练场中央那片空出来的软垫区。
“小玖,你去那边站着。不用说话,站着就行。”
影玖微微颔首,从墨泽轩身后走出来,走向训练场中央。
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步伐不急不缓,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节拍器。
他在软垫区正中央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焦点,又好像同时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墨泽轩站在原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文件夹。
墨绿色的,角上烫着金色的字,和昨天墨泽宸给他的那份表格是同一套。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四十七张表情各异的脸。
“我叫墨泽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枪械基础课教官。”
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看起来太小了,太瘦了,穿得太好看了,不像教官,更像哪个领导家的小孩来体验生活。”
没有人接话,但有人嘴角动了动。
墨泽轩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又白又小,像一朵被风吹到训练场里的云。
“你们想得没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确实是领导家的小孩。墨泽宸,你们叫他什么?……哦,首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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