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叁倚在门框上,黑色皮衣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
他的站姿松垮得像一根没系紧的绳子,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往前伸着,黑色军靴的鞋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像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他看起来不像军人,不像保镖,甚至不像一个正经人。
更像是那种会在深夜的酒吧里、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用那双弯弯的桃花眼把人看得心慌意乱的——
浪子。
这个认知让墨泽宸皱起了眉。
酒吧里的浪子不可怕。
但要是这个浪子能在军部训练场来去自如,就另当别论了。
墨泽宸的目光从影叁的皮衣移到他的军靴上,又从军靴移回那双弯弯的桃花眼。
鞋底的纹路和影柒、影玖如出一辙。
一样的制式,一样的磨损痕迹,一样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部队番号。
墨泽轩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影叁一眼。
“小叁,陪大哥去外面聊聊。”
言外之意,把他给我弄走。
影叁从门框上直起身,黑色皮衣的下摆晃了晃,露出腰间一截暗色的皮带扣,金属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朝墨泽轩微微颔首,那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随意,和影玖的郑重、影柒的沉默完全不同。
然后他转向墨泽宸,桃花眼弯了弯。
“首长,请?”
墨泽宸站在原地,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摇椅里已经把文件夹重新盖回脸上的弟弟,沉默了一秒。
“五分钟。”
“够啦。”影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随意,“我又不吃人。”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得像在跳一支慢节奏的舞。
墨泽宸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影叁跟在他身后,步伐松散得像在散步,黑色皮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训练场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军部的地下走廊永远是这副模样。
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墙壁是灰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连空气都是灰蒙蒙的,带着一股混合了清洁剂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墨泽宸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影叁也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叫什么?”
墨泽宸的声音低沉平稳,和他在训练场里下达指令时一模一样。
影叁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墨泽星歪头时的弧度有几分相似,但更懒散,像一只被阳光晒得骨头都软了的猫。
“影叁。”
“真名。”
影叁歪着头想了想,桃花眼里那抹笑意深了一点。
“许知行。言午许,知是知识的知,行是执行力的行。”
这个名字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会读书但我更会做事”的微妙暗示。
——
墨泽宸和影叁走后,墨泽轩从摇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浅灰色的羊绒大衣从他肩上彻底滑落,堆在椅背上,他也没去管,只是把盖在脸上的文件夹拿下来,翻开,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
四十六个新兵还坐在软垫上,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刚才影玖无声无息的出现,影叁那副浪子模样却让墨泽宸亲自出去“聊聊”的场面,让这群新兵对这个坐在摇椅里、看起来像在度假的少年产生了全新的认知。
——他的手下能在军部训练场来去自如。
——他的另一个手下能让首长亲自陪同“出去聊聊”。
赵磊坐在第一排,看着墨泽轩从摇椅上坐起来、伸懒腰、翻文件夹的一系列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轩少爷,”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不止一个调,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谨慎,“我们……现在去练枪?”
墨泽轩从文件夹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等我给你们表演?”
赵磊被噎了一下,从软垫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枪架。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训练场里响成一片。
墨泽轩从摇椅上下来,走到靶位上,看了眼靶子的位置。
二十米,固定靶。
不会动的目标,不好玩。
可新兵刚开始只能从固定靶开始,如果直接跳到移动靶,节奏会乱。
可枪械基础课的第一堂,就是固定靶。
二十米的距离,对一个经过训练的射手来说近得几乎不需要瞄准,但对这群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而言,这个距离足够让他们暴露出所有的问题。
墨泽轩双手抱臂,背靠靶位,看着那群正在拿枪的新兵,内心泛不起一丝涟漪。
没意思。
他想玩移动靶,或者实战演练也行。
“谁打过移动靶?”
墨泽轩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正在拿枪的新兵们动作顿住了,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移动靶。
这三个字在他们耳朵里,和“徒手攀岩”“高空跳伞”是一个级别的。
听说过,没见过。
赵磊手里握着一把九毫米手枪,枪管还朝着地面,转过头看着墨泽轩,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试探。
“小轩少爷,移动靶……那是老兵才练的。”
墨泽轩靠在靶位的隔断上,白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浅灰色羊绒大衣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
“你们不是兵吗?”
“我们是新兵。”赵磊把“新”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新兵也是兵。”墨泽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兵就该会打移动靶。”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有人转头看向身边的战友,有人盯着自己脚尖,像在数地板上到底有多少条缝隙。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个看起来像在度假的少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移动靶不是把靶子挂在一根会动的绳子上那么简单。
移动靶需要预判,需要计算提前量,需要对弹道有直觉般的理解。
那不是一个“枪械基础课”该教的内容,那是一个需要几百个小时、几千发子弹、无数次失败才能慢慢掌握的东西。
墨泽轩当然知道。
他只是觉得固定靶太无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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