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祁枭阎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松了一些,像一枚被搁在桌角太久的旧硬币终于被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倒是想找。”他说,“但你那几年在哪儿?筒子楼、海市、还是哪个连导航都找不到的犄角旮旯?我派出去的人回来都说,墨泽轩这个人像是从地图上被抠掉了一块,怎么找都找不到。”
墨泽轩靠在办公桌边缘,目光依然落在墙上那张结构图上,没有接话。
“后来你回了墨家,我才知道你在哪。”祁枭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但那时候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哥哥,有爸妈,有一整个墨家。我算什么东西,一个九年前被你顺手捡回来的野种,凭什么去认亲。”
他说得坦然,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事实。
墨泽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你刚才叫我什么。”
听筒那头顿了一下。
“……干爹。”
“那你算什么东西?”
祁枭阎沉默了一拍,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在喉咙底下,带着一点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的哑。
“行。”他说,“那我明天把东西发过去。”
“嗯。”
“干爹。”
“还有事?”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墨泽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通话时长,又放回去。
“……还行。”
“那就好。”祁枭阎说,“那我挂了。”
“嗯。”
电话被挂断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通话结束的提示,墨泽轩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从桌沿上直起身。
严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证物袋,看他打完电话才开口:“打火机怎么处理?”
“放回保险柜。”墨泽轩说,“暂时不动。”
严束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走去。
墨泽轩在办公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出去。
上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影壹发了第二条消息。
【小轩:明天下午,小贰的邮箱会收到一份文件。来源是阎王,内容是他手上所有关于“主任”的线索。收到之后先整理,别急着动。】
【小壹:收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暗阁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人行道上的树影拉得很长,像一排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书签。
墨泽轩站在台阶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际线。
九年了。
祁枭阎当年倒在砂石路上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
血从额角淌下来,混着雨水,在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那个人明明快死了,眼睛却亮得像两簇被雨淋不灭的火。
墨泽轩那时候路过,身上带着刚从实验室逃出来没多久的旧伤,口袋里揣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却还是停下来蹲在那个人面前。
“报恩就算了,我缺个儿子,你当不当。”
那句话他当时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问路边的小贩要不要多买一根油条。
至于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纯粹是因为那时候总有个大叔说自己的儿子有多好。对于那个时候还没读过书的墨泽轩来说,“儿子”是个很厉害的人。
——
回到墨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墨泽星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那盒没拼完的积木,手里捏着一块三角形的木片,正对着光看它的边缘榫头。
星陨蹲在软垫上,仰着脸,也在看那块木片,像两只在研究同一条毛线的小猫。
墨泽轩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来。
墨泽星从积木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今天去哪了?”
“暗阁。”
“拍卖行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墨泽轩说,“下个月应该能开。”
墨泽星点了点头,把那块三角形的木片放回积木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偏过头,看着墨泽轩。
“哥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有。”
“有。”墨泽星说,“你右眼皮在跳。”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星陨仰着脸,也补了一句:“还在跳。”
墨泽轩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沉默了一秒。
“……累了。”
“那哥哥去休息。”墨泽星从积木堆里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伸手拉住墨泽轩的手腕,“星星送你上楼。”
“我自己走。”
“星星送。”
墨泽轩没有再坚持。
墨泽星拉着他的手腕往楼梯方向走,星陨蹲在软垫上没跟上来,只是仰着脸看着两个人上楼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块三角形的木片。
墨泽轩被送到房间门口,墨泽星在门框边站定,仰着脸看他。
“哥哥,晚安。”
“晚安。”
墨泽轩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合上。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枚塔罗牌重新取出来。
『问镜』。
他把牌翻到正面,看了几秒,然后放回抽屉里,锁好。
夜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里的光一层一层地压暗,最终只剩下书桌角那盏台灯还亮着一小片温润的暖色。
墨泽轩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花园里那棵桂花树正在抽出的新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慢地、不动声色地生长。
……
邮件到的很准时。
墨泽轩是在暗阁地下一层那间密室拆开它的。
严束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退到门边站着,没走。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
解压之后,里头躺着三十七份文件:通话录音、转账记录、坐标地址、人名清单,还有几张拍得很糊的照片,像是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用一支老式长焦偷偷按下快门拍下来的。
与邮件同一时间到的,还有祁枭阎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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