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眼坐在太师椅上,拿手帕直擦汗。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被王黑狗按在墙上的李干事。
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二柱子!关门!今天不做生意了!”孙大眼冲着外头瞎忙活的伙计大喊。
外头那个叫二柱子的年轻伙计吓了一跳。他赶紧跑过去,把一扇扇厚重的木门板卸下来,卡在门槽里。
店里光线暗了下来。
“李干事,你先回去吧。”孙大眼挥挥手。
王黑狗松开手。李干事捂着脖子咳嗽了两声,抓起地上的人造革公文包,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孙大眼站起身,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赔着笑脸。
“这位爷,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咱们里头请。”他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山没说话,拎起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迈步往里屋走。
王黑狗跟在后面,临进门前还冲孙大眼啐了一口。
里屋挺宽敞。
靠墙摆着一套黑色真皮沙发,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根雕茶海。角落里还放着一台崭新的华生牌落地电风扇。
陈山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茶海上。
孙大眼赶紧跑过去,打开电风扇。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罐子,捏出一小撮茶叶放进紫砂壶里。
热水冲下去,一股浓郁的茶香飘了出来。这是上好的安溪铁观音。
“爷,您尝尝。”孙大眼双手端着小茶杯,恭恭敬敬地放在陈山面前。
他拉过一张小圆凳,坐在陈山对面。
“不知道爷是哪条道上的?这眼力,这手段,在省城绝对不是无名之辈。”孙大眼开始套话。
能一眼看穿高锰酸钾做旧,这绝对是行家里的行家。
陈山没接那杯茶。
他站起身,伸手解开身上那件破棉袄的扣子。
粗糙的棉袄脱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这件棉袄完成了它的使命,彻底退场。
里面是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领口雪白,连个褶子都没有。脚上那双黑皮鞋也擦得锃亮。
陈山理了理袖口。刚刚那个唯唯诺诺的乡下汉子彻底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气场十足的年轻老板。
王黑狗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这陈老板扮猪吃老虎的本事,简直绝了。
陈山坐回沙发上。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那个包着报纸的物件拿出来。
一层一层剥开报纸,那件明代宣德青花大盘再次出现在茶海上。
“孙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陈山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件大盘,是正经的明代宣德官窑。用的是进口的苏麻离青料。胎釉结合处的火石红,你刚才也看到了。”
他看着孙大眼,语气很平稳:“我要的是能砸出响的大价钱。你那个一千二百块的笑话,就不用再提了。”
孙大眼盯着桌上的大盘,喉结滚了滚。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和一把强光手电。
这次他没再装模作样。他凑到盘子跟前,一点一点地看。
手电光打在釉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宝光。
“看这橘皮纹,看这铁锈斑吃胎的深度……”孙大眼嘴里念叨着,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把盘子翻过来,看底部的“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款。字体遒劲有力,绝不是现代仿品能写出来的神韵。
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孙大眼关掉手电,摘下放大镜。他长出了一口气。
“爷,我孙大眼服了。”他竖起大拇指,“这东西,是大开门的真品。放眼整个省城,能拿出这种级别物件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您这是拿了件国宝来考校我啊。”
陈山靠在沙发背上,等着他的下文。
孙大眼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爷,东西是好东西,可我吃不下啊。”孙大眼开始叫苦。
他指了指外面的店铺:“我这聚宝斋看着挺大,其实也就是个空壳子。平时就靠收点乡下的老红木、民国瓷器赚个差价。偶尔遇到几个不懂行的,赚点辛苦钱。”
“您这件宣德官窑,要是弄到羊城或者香江,那都是按百万港币起步的。我就是把这家店连带我自己全卖了,也凑不够这盘子的一个零头啊。”
孙大眼说的是实话。
1983年,万元户都还是稀罕物。一件几百万的国宝,普通的黑市老板根本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陈山也没指望孙大眼能拿出这笔巨款。
他来聚宝斋,要的就是孙大眼手里的人脉。
“你吃不下,省城总有人能吃下。”陈山盯着孙大眼,“你在古玩行混了二十多年,别告诉我你不认识真正的大买家。”
孙大眼被盯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今天要是给不出个满意的答复,这个狠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就旁边那个王黑狗,平时在火车站一带就是个不要命的主。能让王黑狗服服帖帖跟着当差,这年轻人的背景绝对深不可测。搞不好是省里哪个大院出来的子弟。
孙大眼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爷,省城确实有一位大人物能接得住这件货。”孙大眼压低声音。
“谁?”陈山问。
“省大学历史系的老教授,顾延之。”孙大眼报出一个名字。
陈山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前世他也是个身价过亿的老板,但对八十年代省城文化圈的人并不熟悉。
孙大眼看陈山没说话,赶紧接着介绍。
“顾老可不是一般的教书匠。他祖上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盐商,家里传下来的宝贝海了去了。”
“前些年虽然受了点波折,被下放到农场改造。但现在政策好了,全平反了。听说还发还了不少被抄走的家产,光是市中心的小洋楼就退了两栋。”
孙大眼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最关键的是,顾老在南边特区有路子。他早年有个亲弟弟去了香江,现在在那边是大富商。顾老跟那边一直有书信往来,认识不少愿意花大价钱买国宝的港商大老板。您这件东西,只有他能帮忙牵线搭桥。”
陈山听完,心里有数了。
系统提示的千万级资本跨越,关键点就在这个顾延之身上。
只要搭上顾延之这条线,把青花大盘运到香江,换成外汇或者特区的启动资金,他就能正式开启商业帝国的版图。
“行,就找他。”陈山拍板。
他看了一眼孙大眼:“你给我写封引荐信。这事办成了,我记你个人情。”
孙大眼一听,如蒙大赦。
他赶紧跑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带红头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孙大眼趴在桌子上,刷刷刷写了起来。
写完后,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方盒子。打开盒子,拿出一枚刻着“孙大眼印”的寿山石私章。
他在印泥上按了按,用力盖在信纸的右下角。
“爷,您拿着这封信去省大教职工宿舍区找顾老。就说是我孙大眼介绍的后辈。”
孙大眼双手把信纸递给陈山。
“不过顾老脾气古怪,一般人不见。您这件东西硬,他肯定有兴趣。”
陈山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字迹还算工整,内容就是推荐一个手里有重器的小友去拜访。落款是孙大眼的大名孙富贵。
陈山把信纸折好,装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他站起身,把那件宣德青花大盘重新用报纸包好,装进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拉链拉上。
“黑狗,我们走。”陈山拎起帆布包,大步往外走。
王黑狗赶紧跟上。他走过孙大眼身边时,故意撞了孙大眼肩膀一下。
“孙老板,以后招子放亮点。别什么人都敢坑。”王黑狗丢下一句话。
孙大眼站在原地,连连点头称是。
一直看着陈山和王黑狗走出店门,消失在古玩街的巷子口。
孙大眼才一屁股瘫在真皮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今天这关,总算是熬过去了。这尊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