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陈山三人已经收拾妥当。
高阳背着牛皮纸袋,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工具包。
里面装着游标卡尺,绝缘手套,小螺丝刀,铅笔,还有他昨晚连夜写好的验机表。
林军把两个帆布包背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姐夫,真钱还带吗?”
陈山把暗袋整理好。
“带一部分。大钱不露。”
高阳看着窗外。
招待所门口,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
丧彪靠着车门抽烟,旁边坐着昨晚那个花背心。
“他来了。”
三人下楼。
丧彪看到高阳,目光先落在工具包上。
“这就是技术员?”
高阳推了推眼镜。
“我是陈氏食品厂技术总工。”
丧彪笑了。
“够年轻。”
陈山开口:“看机器不看年纪。”
丧彪把烟往地上一踩。
“上车。”
旧面包车一路往郊区开。
特区市区的楼房慢慢少了,路边多了铁皮棚,沙土路,临时搭的厂房。
有些厂门口堆着进口纸箱。
有些院子里摆着旧电机,铁架,拆下来的管道。
林军一路看得心痒。
“这地方啥都有。”
丧彪坐在副驾驶,回头说:“特区就是这样。有钱的盖楼,没钱的拆铁。今天是破烂,明天就能卖成宝贝。”
陈山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这里不像省城规矩。
这里每一块空地都在赚钱。
也每一块空地都藏着坑。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片铁皮厂房外。
厂门是两扇生锈铁门。
门口挂着一块歪牌子。
南兴机械调剂部。
院里停着两辆货车。
地上全是油污,铁屑,木箱板。
一个瘦高男人正在指挥工人搬电机,嗓门很大。
“轻点!那是进口货!摔坏了你们赔得起?”
丧彪推门下车。
“黄厂长。”
瘦高男人回头。
他穿着短袖衬衫,腋下夹着皮包,头发抹了油。
看到丧彪,他笑着迎上来。
“彪哥,今天这么早?”
丧彪指了指陈山。
“北边来的陈老板,找封装线。”
黄厂长的目光在陈山身上转了一圈,又看林军和高阳。
最后停在高阳工具包上。
“懂行的?”
高阳没有急着答。
陈山接话:“不懂行,我也不会带他来。”
黄厂长笑得更响。
“好。懂行好。省得我讲半天你们听不明白。”
他带几人往最里侧厂房走。
铁皮门拉开,一股机油味扑出来。
里面光线不太好。
几台旧设备摆成两排。
有灌装机,有贴标机,有杀菌锅,还有一条用帆布盖着的长线。
黄厂长亲自掀开帆布。
一排银灰色设备露出来。
外壳擦得很亮。
铭牌也干净。
上面印着一串英文和德国制造字样。
林军看得眼睛亮了。
高阳却没走近,只先蹲下看地面。
机器底座周围有新刷的漆。
螺栓边缘有旧油泥。
陈山看到了高阳的动作,心里有数。
黄厂长拍了拍设备外壳。
“这条线,德国货。饮料厂退下来的。封铝罐,灌装,卷封,都能做。你们要搞罐头,稍微改一改就能用。”
陈山问:“多少钱?”
黄厂长伸出两根手指。
“十二万美金。”
林军当场皱眉。
丧彪也看了黄厂长一眼。
“老黄,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黄厂长不慌。
“彪哥,昨晚是昨晚。今早有人也来问了。好货不等人。”
陈山看向高阳。
“先看货。”
高阳点头,把工具包放下。
他没有上手拆,只绕着设备走了一圈。
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黄厂长站在旁边,嘴巴不停。
“这条线你们别看旧,核心件没动过。真空泵原装,封口滚轮原装,电控柜也是原装。北方厂子要是拿回去,马上能投产。”
高阳忽然问:“能通电吗?”
黄厂长的嘴停了一下。
“通电当然能通。不过今天电工没来。”
高阳抬头。
“厂房有三相电,门口配电箱是开的。”
黄厂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看得倒细。”
高阳推了推眼镜。
“设备不通电,只能看外壳。外壳不能生产罐头。”
丧彪在旁边笑了一声。
“老黄,人家真懂。”
黄厂长把皮包换了只胳膊夹着。
“通电可以。但这设备贵,试机有风险。你们要是真想买,先交一万美金定金。”
林军忍不住了。
“没试就交钱?你把我们当傻子?”
黄厂长脸色沉了下来。
“年轻人,说话客气点。这里是特区,不是你们北边村口。”
林军还想顶。
陈山看了他一眼。
林军把火压住。
陈山走到设备前,手掌放在冰凉外壳上。
“定金可以谈。可试机前交一万,不合规矩。”
黄厂长冷笑。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厂房里几个工人停下活,看了过来。
气氛压了下来。
丧彪夹在中间,脸也不好看。
他收了陈山的钱,带路带到这里。
黄厂长这么摆谱,就是不给他面子。
“老黄,你别把人吓跑。陈老板是正经来买机器的。”
黄厂长哼了一声。
“正经买机器就拿钱说话。空手看半天,谁知道是不是同行派来套底的?”
陈山没有跟他争。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两千港币,又抽出一张花旗银行存款凭证复印件。
只露了金额栏和银行印章。
黄厂长的脖子一下伸了过去。
十万美金。
涉外账户。
红章清楚。
陈山很快把纸收回去。
“钱我有。能不能拿走,看你货真不真。”
黄厂长看陈山的目光变了。
刚才是看土老板。
现在是看肥肉。
丧彪也暗暗吸了口气。
他知道陈山有钱,可没想到对方真带着十万美金来。
陈山把港币放到旁边木箱上。
“这两千,算今天试机费。通电半小时。如果机器没问题,我们谈价。如果你不敢通,今天这路就白跑。”
黄厂长盯着那两千港币。
试机费。
这话给了他台阶,也堵住了他的口。
半晌,他朝工人喊:“阿水!把电工叫来!”
高阳立刻戴上绝缘手套。
陈山看向他。
“要什么条件,你直接说。”
高阳翻开本子。
“先空转。再带空罐跑料。我要看真空泵压力表,看封口卷边,看主轴震动,看电控柜接线。”
黄厂长笑了笑。
“要求还不少。”
高阳抬头。
“要求少,买回去才要命。”
这句话落地,林军差点拍手。
厂房这边开始准备试机。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青龙县机械厂家属院。
李福根拎着两瓶散白酒,夹着两包好烟,站在一栋老楼下面。
他身后还跟着食品厂电工小许。
小许怀里抱着高阳留下的电路图。
楼道里传出饭菜味。
李福根抬头看了看门牌。
三楼东户。
周长明家。
小许有些紧张。
“李主任,周师傅脾气怪。厂里刘厂长请他回去修机床,他都不去。”
李福根把酒往胳膊下夹紧。
“脾气怪的人,多半有真本事。”
两人上楼。
三楼东户门半开着。
屋里传出收音机声。
李福根敲门。
“周师傅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个粗嗓子。
“谁?”
门被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