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电机声越来越响。
外壳擦得亮，灯光一照，看着确实像好货。
黄厂长站在设备旁，腰杆挺得很直。
“怎么样？德国机器就是稳。你们北方厂用上这条线，产量翻几倍。”
林军听着那嗡嗡声，心里也热。
这么长一条线，要是真拉回青龙县，青龙牌罐头就不用再抱着玻璃瓶过日子。
可他看了高阳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高阳脸上没有喜色。
他手里那支铅笔一直没停。
验机表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小字。
黄厂长看不惯他那副认真样。
“年轻人，别光写。机器这东西，听声就知道。你看它转得多顺。”
高阳抬头。
“空转顺，不代表带料顺。”
黄厂长皮笑肉不笑。
“那你想咋看？”
“跑罐。”
厂房里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
黄厂长把皮包夹紧。
“今天没准备空罐。”
高阳指向墙角。
“那边木箱里有铝罐坯。封口机旁边还有两袋胶圈。够跑半小时。”
黄厂长的脸皮抽了一下。
这小子刚进门就把厂房看了一圈。
丧彪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老黄，人家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黄厂长瞪了他一眼。
“跑罐就跑罐。但我说清楚，机器现在是整线状态。试机磨损算你们的。真要跑料，定金加到两万美金。”
林军忍不住骂：“你这不是坐地起价？”
黄厂长也不客气。
“爱看不看。今天不买，明天羊城老板就来。人家不问这么多，钱到就拉走。”
陈山没被这话带着走。
他走到机器旁，看了看那块德国铭牌。
铭牌四角的螺丝很新。
边缘还有新漆。
“黄厂长，机器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跑半小时只会帮你涨价。”
黄厂长冷笑。
“你会做生意，我也会。你们看完不买，回头把消息传出去，我找谁说理？”
陈山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沓港币。
这次是一千。
他放到木箱上。
“加一千试机费。跑罐半小时。”
黄厂长看着钱，眼皮动了动。
陈山继续说：“但我也有规矩。试机中途不能停。停一次，价钱往下掉一次。”
这话一出，厂房里的人都安静了。
黄厂长原本想借试机拿捏。
现在陈山把刀柄换了方向。
机器真好，黄厂长赚。
机器有问题，黄厂长自己露底。
丧彪摸着下巴，看陈山的目光更重了些。
这个北方老板，出钱不手软，话也不空。
黄厂长想了半天，朝工人挥手。
“搬罐！”
两个工人去墙角开木箱。
铝罐坯一排排摆出来。
高阳立刻走过去检查。
他拿起一个空罐，看厚度，看口沿，又用手指轻轻转了一圈。
“罐坯没问题。”
黄厂长不耐烦。
“罐也看，线也看，你们到底买机器还是考大学？”
高阳没理他，把空罐放上传送带。
“先低速。”
电工看黄厂长。
黄厂长点头。
设备重新启动。
传送带慢慢转起来。
第一个空罐进入灌装段。
没有料水，只做空跑。
再往前，是封口位置。
滚轮压下去。
空罐出来时，高阳立刻拿起游标卡尺。
林军凑过去看。
“咋样？”
高阳测了两处，没回答，又连续拿了三个罐。
他把数据写在纸上。
黄厂长等得不耐烦。
“看出来没有？老设备有点误差正常。你要拿新机器标准要求旧机器，那就没意思了。”
高阳抬头。
“现在才五分钟。”
黄厂长脸色发沉。
“继续。”
十分钟后。
电机声里开始夹进一点杂音。
很轻。
普通人听不出来。
高阳却立刻抬头，看向真空泵方向。
他放下游标卡尺，走过去看压力表。
指针有轻微摆动。
他拿铅笔记下。
黄厂长看见了，马上说：“老表了，指针抖正常。”
高阳问：“原装压力表？”
“当然。”
高阳指了指表盘下方。
“国产表厂的标识还没磨掉。”
黄厂长的嘴停了。
丧彪憋着笑。
林军差点乐出声。
黄厂长硬撑。
“表换过不影响机器。核心还是德国件。”
高阳没跟他吵。
“继续跑。”
十五分钟。
传送带速度加到中档。
封口出来的空罐越来越多。
高阳一只只抽检。
每隔五个罐测一次卷边厚度。
本子上的数字慢慢排成一列。
林军看不懂数据，但能看懂高阳的脸。
这机器有毛病。
陈山始终没有催。
他站在旁边，看黄厂长从一开始的得意，到后来不停擦汗。
厂房铁皮顶晒了一上午，热气往下压。
电机转着，油味也重。
二十分钟。
高阳忽然关掉手电筒，把耳朵靠近封口主机侧面。
黄厂长立刻喊：“别乱碰！”
高阳退开半步。
“我没碰。”
他又看向电控柜。
“柜门能开吗？”
黄厂长这次反应很快。
“不行。电控柜是核心，不能随便开。”
高阳看向陈山。
陈山明白。
他走到黄厂长面前。
“卖机器不让看电控柜？”
黄厂长咬着牙。
“通电状态开柜危险。”
高阳说：“可以停机后开。”
黄厂长立刻接：“你刚才说中途不能停。”
陈山看了他一眼。
“试机结束后开。”
黄厂长没法再堵。
他只能冷着脸站到一边。
二十五分钟。
真空泵那边的声音变得更粗。
压力表指针摆得更明显。
高阳戴着绝缘手套，把手背靠近电机外壳。
只贴了很短时间，他就收了回来。
林军压低声音：“烫？”
高阳点头。
“超了。”
黄厂长听到，立刻说：“旧机器发热正常。”
高阳看着他。
“发热正常，烫手不正常。”
黄厂长的脸不好看。
三十分钟到。
高阳抬手。
“停机。”
电工关闸。
厂房里的嗡鸣停下。
一下子，外面的蝉声和远处货车声都清楚了。
高阳先检查封口后的空罐。
他把十几个罐摆成一排。
又拿出游标卡尺，逐个量。
每量一个，就报一个数字。
“二点一。”
“二点三。”
“二点零。”
“二点五。”
黄厂长越听越烦。
“差这么点有什么？罐头又不是造飞机。”
高阳把卡尺放下。
“卷边厚度波动太大，密封就不稳。内地运输路远，路上震几天，漏一批货，赔的不是一点钱。”
陈山接话：“青龙牌不拿坏货赌招牌。”
丧彪点点头。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特区很多人只看眼前钱。
陈山这种人，舍得花大钱，也舍得因为质量放弃便宜货。
黄厂长的声音高了些。
“你们到底买不买？十二万美金买整线，已经是朋友价。”
林军气笑了。
“试出一堆毛病，还十二万？”
黄厂长指着他。
“你懂个屁！进口设备有点小毛病很正常。你们回去找师傅调一调就行。北方老板都这样，先挑毛病，再压价。”
陈山没理林军，也没理黄厂长。
他看向高阳。
“电控柜。”
高阳点头。
电工断电。
黄厂长磨蹭着把钥匙拿出来。
柜门打开。
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