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敞开的车窗灌进吉普车里，陈山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那排在国道上拉成长龙的重卡车队。
林军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把从特区带回来的折叠刀，刀刃在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姐夫，这回咱们可是把特区的底子都掏空了，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林军把折叠刀折好揣进兜里，转头看着陈山那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干的脸。
陈山没接话，只是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超越了领头的重卡，率先驶入陈氏食品厂敞开的铁门。
厂区里亮如白昼，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一号车间旁边的空地照得纤毫毕现。
张县长特批的那台黄色大吊车早就停在了预留好的水泥地基旁边，粗壮的钢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周长明披着件厚实的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正站在地基槽边上打量着那些预埋好的地脚螺栓。
五辆冷链重卡依次开进院子，沉重的车轮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高阳推开车门跳下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德文图纸的牛皮纸袋，快步走到周长明跟前。
“周师傅，这是克朗斯线的原厂安装图纸，核心主轴的受力点和水平公差都标在上面了。”
高阳把纸袋递过去，厚重的镜片后面透着一股子技术人员特有的狂热。
周长明放下茶缸，接过图纸借着探照灯的光亮翻看了几页，粗糙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参数上轻轻点了点。
“图纸画得再好，那也是德国人的地盘，咱们这片地基的土质偏软，照搬原厂的公差肯定得吃亏。”
周长明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大衣口袋，转头看着已经开始卸货的装卸工。
“高技术员，国外的东西到了咱们这儿，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水土不服的毛病我见得多了。”
陈山走上前，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给周长明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
“周师傅，这机器可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安装调试的事儿全仰仗您和高阳了。”
周长明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目光落在第一辆重卡车斗里那个被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主轴上。
“陈老板放心，这机器的脾气我已经摸透了，只要主轴落槽不偏，剩下的都是些搭积木的活儿。”
林强带着几十个工人，喊着号子把主轴周围的固定木架拆除，粗壮的麻绳被换成了吊车专用的钢丝绳。
李福根站在一旁，看着那台擦得锃亮的机器，忍不住啧啧称奇。
“老板，这德国货就是不一样，你看这钢板的厚度，比咱们县机械厂造的锅炉还要结实。”
李福根用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语气里全是没见过世面的惊讶。
陈山笑了笑，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李，好戏还在后头呢，等这机器转起来，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工业流水线。”
吊车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站在地基槽边上的周长明，等着他下指令。
“起钩，动作慢点，千万别晃。”
周长明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钢丝绳瞬间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那根重达数吨的核心主轴缓缓离开车斗，悬在半空中。
高阳拿着游标卡尺和水平仪，紧张地盯着主轴下方的四个地脚孔，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师傅，主轴重心偏左了两公分，直接落槽的话会卡住螺栓。”
高阳看了一眼水平仪上的气泡，大声向周长明汇报着数据。
周长明连看都没看图纸，直接冲着吊车司机打了个手势。
“副钩往右带一把，主钩往下放半米，把位置稳住。”
吊车臂发出沉闷的液压声，主轴在半空中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稳稳地避开了地基槽边缘的凸起。
“高技术员，看准了，这叫借力打力，德国人算得再精，也算不出咱们这吊车的液压差。”
周长明一边指挥，一边给高阳传授着几十年的实操经验。
高阳眼睛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地脚螺栓，手里的卡尺随时准备测量。
“周师傅，还有十公分，位置完全吻合。”
高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落。”
周长明一声令下，数吨重的主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严丝合缝地砸进了预埋好的地基槽里。
四个粗壮的地脚螺栓稳稳当当地穿过主轴底座的孔洞，连一点摩擦声都没发出来。
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工人们看着那个稳稳当当落在地基上的庞然大物，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陈山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知道这最难啃的骨头算是啃下来了。
“周师傅，这手艺绝了，连德国工程师来了都得竖大拇指。”
陈山走上前，递给周长明一条干毛巾，语气里满是敬佩。
周长明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着站在一旁满脸兴奋的高阳。
“高技术员，剩下的组装工作你带着人干，图纸上的参数你比我熟，我负责在旁边给你把关。”
高阳用力点了点头，招呼着林军和李福根，开始指挥工人们搬运传送带和封口机的部件。
陈山看着热火朝天的车间，转头对林强交代了几句。
“去食堂把火生起来，让大师傅煮几锅肉丝面，多卧几个鸡蛋，今晚大伙儿的夜宵管够。”
林强答应了一声，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跑去。
陈山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里那轮残月，心里的弦却越绷越紧。
设备虽然落了地，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能不能顺利通电并网，能不能达到图纸上的产能，全都在此一举。
他摸了摸贴身的内兜，那本涉外存折里剩下的两万美金是他最后的底牌，而储物空间里那件宣德大盘更是他翻盘的筹码。
只要系统升级完成，这一切的投入都将获得千百倍的回报。
陈山大口吸进带着机油味的空气，转身重新走进了那个轰鸣声震天的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