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风有些凉,但我心里热乎乎的。
奶奶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迎秋啊,咱现在去哪?城里花销大,咱奶俩可怎么活?」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奶,你不用操心,我都盘算好了。咱先去县城,找个地方住下。」
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客车,我从鞋底摸出五张大团结。
奶奶倒吸一口气:「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这几年,我在公社供销社帮人画宣传板报,每次人家给个一块两块的跑腿费,我都偷偷攒了下来。
我爸妈一直以为我只会傻干农活,根本不知道我手里有活钱。
到了县城,我找了家偏僻但干净的招待所,交了三天的房钱。
安顿好后,我带奶奶去了国营饭店。
「同志,来一碗红烧肉,两碗大米饭。」我把钱和粮票拍在柜台上。
奶奶急得直拽我衣角:「使不得使不得,这得花多少钱啊!」
「奶,吃。」
我把油汪汪的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吃饱了,我才有力气干正事。」
第二天一早,我把奶奶留在招待所,自己打听着去了县里的工人文化宫。
今天,是省戏曲团在县城做最后登记和审核的日子。
我走到剧场后门,正赶上里面传来一阵刺耳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干嚎。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这动静,我太熟悉了。
我妹梁小福。
我拨开厚重的红丝绒门帘,悄悄溜了进去。
舞台上,梁小福僵硬地扭着身子,嗓子劈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台下的审查员脸黑得像锅底。
「停停停!这都唱的什么东西!」
主考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爸我妈正缩在台下的角落里,见状赶紧赔着笑脸上前:「领导,我家小福今儿是感冒了,嗓子没发挥好,她平时唱得可好了,大家伙都说她是福星呢!」
主考官气极反笑:「感冒了连拍子都找不到?你们当省剧团是收容所吗?我听过梁盼娣的表演,绝不是这个没半点基本功的!」
我爸还想硬着头皮解释,我直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清亮的声音响彻剧场:
「因为原本考上的人是我。」
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我妹看到我,吓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死丫头,你想毁了你妹吗?赶紧滚出去!」
我没搭理他,径直走到主考官面前,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
「领导,我是梁盼娣,现在改名叫梁迎秋。名额让给我妹妹,是我自愿的,家里需要她这份福气。」
主考官眉头紧锁:「自愿的?你知不知道这名额作废,你们县今年一个指标都没了!」
我微微一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
「领导,我今天来,不是来要回名额的。既然名额没了,那是我们县没福气。但我注意到,咱们剧团这次下乡演出的背景板和舞台道具,实在有些陈旧了。」
我把那沓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我这几年凭记忆和想象,重新设计的戏曲舞台背景图。
线条流畅,色彩搭配很新颖。
「我不仅会唱戏,我还会画画,会做舞美。我听说剧团现在缺个干杂活的美工,您看我这手艺,能不能给剧团打个杂?」
我露出了一个笑脸。
名额固然重要,可即便我来了,还是会被这家人纠缠个不死不休。
本领在自己手上又不会跑。
我要的是分出户口,和他们彻彻底底成为两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