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江南落了一场软绵绵的春雨。
  我在姑苏城南买下了一处临街的二层铺面,前堂挂了“济春堂”的木匾。
  闻殊每逢单日在后堂坐诊,我不在前台对照着药屉子抓药、算账。
  药铺开张不过半月,因闻殊医术高超、收费低廉,门前常常排起长队。
  这天晌午,原本喧闹的长街突然安静下来。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身披玄色甲胄的禁卫军沿街驱散百姓。
  街坊们缩在屋檐下,交头接耳地议论。
  “定远侯巡按江南,排场可真大啊。”
  “听说昨儿刚进城,就把知府衙门里的几名贪官下了大狱,雷厉风行得很。”
  我站在药柜后,正将一味白芍称重,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街心,一匹骏马缓步而过。
  马上之人身着从一品的绯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
  他面容清瘦,眉眼狭长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正是谢景辞。
  如今的他,比在京城时消瘦了整整一圈,眉宇间沉淀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我平静地垂下眼帘,继续低头包药。
  然而,命运却偏喜欢横生枝节。
  街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不慎摔倒,怀里的橘子滚落满地。
  其中一颗恰好滚到了谢景辞的马蹄前。
  惊马嘶鸣了一声,谢景辞勒紧缰绳。
  他神情冷漠地扫向地面,眼角余光却掠过了街边的济春堂。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定格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
  谢景辞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缰绳的手指泛出死白。
  “阿……阮?”
  我神色如常地将包好的药材用麻绳系紧,递给面前的大婶:
  “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服。”
  大婶接过药包刚要道谢,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
  谢景辞竟然直接从高头大马上跌撞了下来。
  随行的护卫惊呼着上前搀扶:“侯爷!”
  谢景辞一把推开身边的护卫,连头上的玉冠歪了都浑然不顾。
  他跌跌撞撞地跨上台阶,冲进药铺,一把抓住了我正准备去拉药屉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掌心全是冷汗,骨节用力到发白。
  “阿阮……是你对不对?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谢景辞的声音嘶哑,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我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看一个陌生人时该有的冷淡。
  “这位官爷,光天化日之下,请自重。”
  我用力往回抽手,声音冷若寒霜。
  谢景辞却像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肯松开。
  “不是的,阿阮,你看看我,我是景辞啊!”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药柜的台面上。
  “我知道你怨我,你恨我把药抢走,你恨我没有信你!”
  “我错了,阿阮,我把心挖给你看好不好?你别不认我……”
  满堂皆惊,周围的病人与街坊全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后堂的竹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哪来的狂徒,敢在济春堂对我未婚妻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