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琛没有回府。
  他在家庙里找到了我遗留的药渣。
  我飘在他身后,看他先去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药铺。
  里面的郎中,眯着眼把褚琛递过去的药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变了。
  “这位公子,这药渣里除了寻常的黄芪当归,还掺了别的东西。”
  吴掌柜压低了嗓子,拿指尖拨了拨,
  “瞧这色儿,闻这味儿——是细辛。”
  “细辛这味药,少用能散寒止痛,可日日喝、月月喝,最耗人的阴血和气力。”
  “人喝了不会一下子倒下,只会觉着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咳喘、盗汗、吃不下饭。”
  “外头大夫来瞧,十有八九诊成虚痨,根本想不到是药里头动了手脚。”
  褚琛攥着药包的手指发白,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他道了谢,搁下一锭银子,转身就走。
  他马不停蹄去了城西。
  那里有一家做古籍翻刻的铺子。
  褚琛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掌柜的掀了掀眼皮,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
  褚琛把一锭银子往柜台上搁,“当”的一声闷响。
  掌柜的眼睛唰地亮了,蹭一下坐直了:
  “公子您要翻刻什么书?小店手艺一流,价钱好商量——”
  “半年前,有个丫鬟模样的人来问过禁术古籍的抄本。”
  褚琛没绕弯子,
  “十五六岁,圆脸,左眼角有颗小痣,穿侯府下人衣裳。可记得?”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转了两转:
  “这……小店来往客人多,哪里记得……”
  褚琛又搁了一锭银子。
  掌柜伸手把银子拢进袖子里:
  “公子莫急,容我想想。”
  “半年前三月初九,是有个姑娘来问过《还魂录》的抄本,我说那是禁书不敢刻。”
  “她非要问哪儿能寻着,我被她缠得没法子,就提了一嘴城东潞河边上有个姓孙的书贩子专收这些野本子……”
  褚琛转身就走,又奔了潞河。
  姓孙的书贩子是个瘦猴似的中年人,起先还嘴硬。
  褚琛也不跟他废话,道明身份后,孙书贩子腿就软了,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三月里是有个侯府丫鬟找他买了一本《还魂录》的旧抄本,还特意问了他怎么把书塞得叫人看不出是新放进去的。
  孙书贩子当时还纳闷,一个丫鬟买这玩意儿做什么,那丫鬟说“我家小姐要用”,他也就没再多嘴。
  褚琛把药渣、掌柜的供词、孙书贩子的画押口供归拢到一处。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换了官服出了门,我跟着他一路飘到宫门口,看他递了牌子,在值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内侍领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朱笔还悬着,抬眼看褚琛跪在底下,先问了一句:“褚卿这是有急事?”
  褚琛跪得笔直,把证据举过头顶,声音稳当得很:
  “臣斗胆,求陛下御览。”
  “臣的未婚妻许攸宁,侯府长女,三日前死在家庙,外头都说是油尽灯枯,实则——”
  他停了一拍,“实则是被人下毒掏空了身子,又被人用禁术古籍诓去献祭换命,一桩桩一件件,臣都查实了。”
  皇帝皱眉接过牛皮袋,抽出里头的东西翻看。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我飘在房梁上,看皇帝的脸色从皱眉到凝重,又从凝重到铁青。
  他的朱笔往御案上“啪”地一拍:
  “岂有此理!”
  满屋子的内侍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帝站起来踱了两步,指着那堆东西:
  “侯府给亲闺女下毒?还弄这种邪门歪道的禁术糊弄人?褚琛,你查的这些,桩桩有凭据?”
  “人证物证俱在,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褚琛跪得纹丝不动,
  “那药渣臣已请大夫验过,口供都对得上,一查便知。”
  皇帝冷着脸哼了一声,提笔写了道旨:
  “着大理寺即刻拿人,侯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带回去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