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声音沙哑。
“我全家七口,从北屏城逃出来的时候,路上死了四口。我娘昨晚上没挺过去,就躺在后面那个棚子里,还没埋。”
他抬手朝人群后头指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谋反?”
他往前迈了一下。
脚下踩着烂泥,站得极稳。
“你杀了我,我反倒解脱。”
这句话一出,栅栏内外全静了。
前排已经后退的流民,脚步又定住了。
有人慢慢把手里拿着的石头放下来。
赵承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是一张走了上千里路、见过太多死人、已经不知道害怕是什么的脸。
这人不怕死。
赵承烨的“格杀勿论”,在他面前就是一句空话。
果然,那汉子回头朝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声:
“乡亲们,横竖都是死,冲进去还能做个饱死鬼!”
这一声像是一把火,扔进了干草堆里。
刚才已经被赵承烨压下去的人群,忽然又涌了上来。
前排的流民往前挤,栅栏被推得往里弯了弯,木桩发出吱吱的呻吟。
百户所的兵丁枪杆子横出去,立刻被两只手抓住,往两头拽。
没有赵承烨的命令,谁也不敢刺出第一枪。
牛勇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可他没拔。
赵承烨看着那个汉子,忽然上前。
“百户!”牛勇在身后急喊。
赵承烨抬手止住了。
他一个人走上去,走到跟那汉子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那汉子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赵承烨忽然伸手,把自己腰间的刀解了下来。
连刀带鞘往地上一插,入泥半尺。
那汉子低头看了一眼刀,又抬头看他。
“你不怕死,我也不怕。可你冲进去,你后面那些人,你认识几个?你带他们冲,他们就得陪你死。”
那汉子眼神纹丝不动。
赵承烨看了一眼那汉子刚才递孩子过去的那个妇人。
孩子还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妇人肩膀上。
“你刚才抱着的那个孩子,你把他交给别人,自己站出来。你想过没有,你要是撞死在这,他怎么办?”
那汉子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那个孩子,可他的肩膀矮了矮。
赵承烨没等他开口。
“给我半个时辰。”
他盯着那汉子的眼睛。
“粥管够。筷子插进去,立得住。”
“半个时辰之后,要是没有,你拿这刀砍我。我不还手。”
那汉子没接话。
他低下头,盯着插在泥里的那把刀,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把刀拔了出来,双手递回去。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要是没有粥,我不用你杀。我自己撞死在这栅栏上。”
赵承烨接过刀,插回腰间,转身朝栅栏里头喊了一声:
“李长顺回商会调粮!把粥棚重新支起来!要筷子插进去,立得住!”
李长顺先是一愣,随即高声应道:
“是,百户!”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往城门里冲。
兵丁们哗啦啦让开一条道。
栅栏外头,静下来了。
有人在咽口水。
有人把手里那块石头悄悄扔了。
蹲在地上抱脑袋的那个老汉,慢慢松开了手。
那个黑脸汉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把破麻袋铺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身后的瘦子看了看他,也蹲下了。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
没有人再往前挤,也没有人离开。
赵承烨转回身,面朝栅栏外头:
“粥,管够。可有一条:排队的,有粥吃。闹事的,砸棚的,抢城的......”
他顿了顿,目光一个一个扫过那群人的脸。
“牛勇听令!”
牛勇抱拳:“在!”
“凡冲击关卡者,一律按乱民处置,格杀勿论!”
这句话像一座山,压在两百多号人头上。
可这回,没有人再往后退。
那个蹲在泥里的汉子抬起头,看了赵承烨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
赵承烨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粥等会儿就有。排队,就能吃。”
“想好了,自己选。”
......
赵承烨站在城门口等着,没有回去。
蒋霖也没走,就站在他旁边。
这个从燕北来的年轻人,一路上话不多,可眼睛没闲着。
流民冲卡的时候他没动,赵承烨解刀的时候他也没动。
牛勇带着兵丁在栅栏后头重新列了队。
三十几个人,长枪朝外,站得比刚才稳当。
王巡检的人也在右边守着,弓兵没松弦,但脸上的汗消了些。
赵承烨余光扫了蒋霖一眼。
这小子脸色不是很好。
“蒋公子累不累?我叫人带你回商会先休息。这边我盯着就行。”
蒋霖摇头。
“不累。”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想看看,惠安县是怎么应付的。”
赵承烨没再劝。
他其实能猜到蒋霖在想什么。
他一路南下,见过太多流民了。
怕是没几座城敢开这个门。
开门的,得先算清楚自己撑几天。
他往栅栏外头扫了一圈。
那黑瘦汉子蹲在泥里,怀里搂着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
孩子脑袋歪在他胳膊弯里,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睁眼。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那帮人,这会儿全坐下了。
再远些,是原本待在窝棚里、没敢出来闹事的流民。
听闻消息,这下全跑了出来。
一千多号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李长顺领着商会的人,还有衙役重新架起了锅。
就在这时,周文渊的小轿出现在城门口。
轿夫刚把轿子落稳,他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赵承烨一回头,就看见周文渊站在轿边上,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泛红。
周文渊这反应,比他想的还大。
“赵百户,可算回来了!”
周文渊快步过来,声音有点哑。
他伸手拍了拍赵承烨的胳膊,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像是要确认这人真的是活的,真的站在他面前。
赵承烨看他那样子,笑着回了一句:
“周大人辛苦了。”
周文渊摆摆手,没有接这句客套。
他往栅栏外头扫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道:
“粮食本来是能撑半个月的,可本官不敢多放米,怕附近流民知道惠安县这边有吃的,全挤过来。”
“就算是这样,东城门那边还是聚了几百人,都是隔壁县转过来的。刘总旗正带人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