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嗯了一声,没多问。
这几天发生的事,刚刚牛勇已经说了。
周文渊这县令当得不容易。
一边要应付巡抚衙门的檄文,一边要卡着粮袋子的口子。
放多了,人全往惠安跑。
放少了,锅里的粥被骂是清水糊弄鬼。
这分寸,换谁来都头疼。
周文渊看着前面粥棚,李长顺正大把大把地往锅里倒米。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赵百户,这米......放这么多下去?”
赵承烨看了一眼。
“周大人是怕我把商会的底子吃空了?”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你商会的粮也是花钱买的,流民这么多,一天两顿,你撑得住几天?”
赵承烨拍了拍周文渊的胳膊:
“无妨,我自有主意。”
周文渊的眉头依然拧着,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赵承烨没解释。
他不可能告诉周文渊,四海商会的仓里囤着几万石粮。
别说这么几千张嘴,再多几倍他也养得起。
而他,更不可能只做慈善。
这世上没有白撒的米。
赵承烨忽然压低了声音:
“周大人,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周文渊一愣:“何事?”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承烨把牛勇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然后,他对一旁不愿意走的蒋霖道:
“蒋公子,我让小二跟着你。累了你就跟他说,他会带你回去。”
蒋霖点头。
马小二把他的马牵来。
赵承烨翻身上马,朝马小二道:“好好照顾蒋公子。”
马小二抱拳:“百户放心!”
赵承烨一夹马腹,马便往城门里走。
周文渊的小轿也跟上。
......
永安坊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
周文渊坐在靠窗的位置,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他也不觉得冷。
茶盏端在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眉头紧紧皱着。
赵承烨坐在他对面,开口道:
“周大人,你的调令快下来了吧?”
周文渊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你消息倒是灵通。”
“惠安县城就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新官什么时候到?”
“最快下月初,最迟年底。”
赵承烨点了点头。
他拎起茶壶给周文渊续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汤黄褐,浮着几片碎叶子,比周文渊平日喝的要糙得多。
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那周大人现在最怕什么?”
周文渊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赵承烨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
城里一片祥和。
铺子开着,挑担的走街串巷,孩童追着一只滚圈满街跑。
没有城门外那些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
那两千多口子,被一堵城墙隔在外头。
也被他隔在心口上。
赵承烨不等他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最怕走之前出事。流民冲城,饿死人,闹民变。这几样摊上任何一件,你别说升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惠安都算烧高香。”
周文渊的眉头狠狠一跳。
没反驳。
因为一个字都不差。
他在官场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得到一纸调令,眼瞅着就要拍屁股走人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比谁都怕出事。
这两天,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流民、粮食。
夜里一闭眼,就是黑压压的人潮撞开城门。
火把。
哭喊。
铺子被抢空,满城百姓跟着遭殃。
“这么多流民堵在城门口,今天我用粥压住了,明天呢?后天呢?你县衙仓里那点粮,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文渊把茶盏放下了,手指紧紧抠着杯沿。
赵承烨看在眼里。
周文渊这个人,说不上是个坏官,也说不上是个能吏。
他就是个官场的老油子。
可老油子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眼下这两千多流民,就是他扛不住的那根稻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把这些流民交给我。”
周文渊愣了一下。
“交给你?两千多口,你养?”
“我养。”
“你拿什么养?”
“让他们去开荒。一天管三顿饭,天亮出工,天黑收工,累得倒头就睡,哪还有力气砸粥棚?”
周文渊盯着他。
赵承烨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茶桌,隔着两盏粗茶,隔着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
“你要开荒?”
“开。”
“城东那片地,种不出东西。”
赵承烨当然知道。
那片荒坡他去看过。
土薄,石头多,一锄头下去能蹦出三块石头,种啥啥不长。
早年有人开过,收的那点东西还不够交赋税的,后来就再没人碰。
碎石硌脚,野草扎手,连牛都不愿意往上踩。
可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僮寨那片梯田。
一层一层挂在山腰上,水从山涧引下来,沿着竹筒水车往上提。
僮人守着那片贫瘠的山地种了几百年,照样养活了整寨子人。
土薄怕什么,土薄就多施肥。
缺水怕什么,缺水就引水。
他在僮寨那几天,盯着那些梯田看了很久,心里早就种下了这个念头。
赵承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是以前。”
周文渊没说话。
他盯着赵承烨看了好一会儿,满眼都是疑惑。
“赵百户,你老实告诉我,你图什么?”
赵承烨把茶盏放回去,目光也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天边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像是云层要被风吹开了,可风一吹,那道口子又合上了。
“图你向巡抚请示免税三年。”
“周大人,流民只会越来越多。你只管收,我替你养着。这笔账,你怎么算都不亏。”
其实赵承烨图的是那几千不要钱,只需要管饭的劳力。
开荒,只是其中之一。
周文渊飞快地思忖了一下。
这事怎么算,得利的都是他。
流民有人管了,城门口的粥棚不用他县衙掏一个铜板。
好家伙,这人一回来,就把他这两天寝食难安的烂摊子,全给接了。
“行,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我替你写详文递巡抚,先压着不征。后任要征,也得先过两千张嘴这一关。地契我明天就让人办。”
赵承烨刚想开口,周文渊又补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
赵承烨笑了。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周文渊盯着他看了片刻。
赵承烨脸上那点笑,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周文渊越觉得这人不简单。
两千多口子流民,说接就接。
上万亩荒地,说开就开。
这里头要是没有天大的好处,他赵承烨图什么?
图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图朝廷一纸褒奖?
周文渊想不明白,也想不透。
他只知道一件事,眼下这个烂摊子,赵承烨不接,没人接。
“赵百户,你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完。
......
就在赵承烨与周文渊商量怎么处置流民时,一辆青篷马车入了城。
黑衣车夫回过头,隔着帘子问:“小姐,回哪?”
帘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道软糯的声音飘出来,听着像是在回答车夫,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白还在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