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等刘文中说完了,才拱了拱手,表情比刚才更加恭敬。
“既然刘县丞认为草民与此事有关,那么——”
他转头看向门板上的钱虎。
“钱虎,你说我昨天打了你。打在哪里?用了哪只手?打了多少下?”
钱虎被问得一愣。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额头上缠着布条,两条腿岔开着使不上劲。
伤倒是不少,可赵承烨问的是“打了哪里、用了哪只手、打了多少下”。
这他娘的怎么答?
昨天他疼都疼晕了,上哪儿看清去?
但公堂上这么多人盯着,他总不能说“我当时疼得什么都记不住了”。
“左、左手!”钱虎梗着脖子,“你用左手打了我三拳!还有一脚,踹在我......踹在我腿上!”
赵承烨点点头,又看向旁边那个鼻梁贴着膏药的瘦子。
“你呢?”
“打......打在脸上!用的右手,一拳!”
“一拳就把鼻梁打断了?”赵承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那你再说说,我昨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瘦子张了张嘴,看了钱虎一眼。
“蓝......蓝色的。”
赵承烨还没说话。
堂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不对啊!昨天赵东家在玉离斋穿的是灰的!我婆娘去买胭脂亲眼见的!”
又有人接茬:“就是灰的!我路过的时候也看见了!”
刘文中听到这里,脸色一沉。
不对。
他原本是想借今天的堂审,正大光明地给赵承烨定罪。
然后打一顿板子,关进大牢,等三河帮散了架,再让城南义气去接手玉离斋的铺面。
这样一来,百花楼那边也无话可说。
毕竟沈东在府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得罪得太死。
可眼下这个赵承烨,嘴皮子利索得不像个开脂粉铺的。
先是赖了个干净,又扯出什么“自己告自己证”的歪理,外面还有人帮腔。
再让他说下去,别说定罪,钱虎这帮废物怕是要被他绕成诬告。
不能再让他废话了。
刘文中往案上重重一拍。
“大胆!”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堂下衙役齐刷刷握紧了水火棍。
衙门口几个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连钱虎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这声“大胆”是冲他来的。
“赵承烨!”刘文中站起身,三缕长髯微微颤动:
“公堂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胡搅蛮缠!钱虎等人伤痕累累,昨日平乐坊数十人亲眼所见,岂是你一句‘不认识’便能抵赖的?”
他不再给赵承烨开口的机会,抬手指向堂外人群:“外面那些起哄喧哗之人,一并拿下!公堂重地,不是菜市口!”
赵承烨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是要掀桌子了。
讲道理讲不过,就改讲物理。
刘文中这一手老辣得很。
他要先把场子清了,把节奏攥回自己手里,然后再慢慢收拾人。
衙役们得了令,分出一半人手往门口涌。
“散开散开!都散开!谁敢再喧哗,一并锁了!”
宋捕头一马当先,黑着脸往人群里推。
衙役们跟在他后头,手里的水火棍横过来当栏杆使,把最前排看热闹的百姓往后搡。
人群被推得东倒西歪,有人鞋被踩掉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候,一个红衣少女横挡在他们面前。
正是万凝儿。
她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没说,光是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杏眼从上到下把宋捕头扫了一遍。
扫得宋捕头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捕头认识她。
震威武馆万震的独女,韩沛的师妹,提一杆长枪能把人从崇仁街追到平乐坊的疯丫头。
别说他,整个县衙里但凡在街面上混过的,没人不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
“万姑娘。”宋捕头把手收回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衙门办案,还请让一让。”
万凝儿没让。
“宋捕头。外面这些人就是嗓门大了点,又没冲进去砸公堂,你抓他们干什么?”
宋捕头嘴角抽了抽。
嗓门大了点?
刚才那几声“到底是县太爷说了算还是县丞说了算”都快把屋顶掀了。
“万姑娘,这是县丞大人的命令——”
“县丞大人?”万凝儿瞪大眼睛,“我爹说过,升堂审案是知县大人的差事。刘县丞管钱粮刑名是不假,可这拍惊堂木的权力,好像不在他手上吧?”
万凝儿这句话一出,人群又鼓动了起来。
“万姑娘说得对!县太爷还坐在上头呢,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发号施令了!”
“就是!这衙门到底姓周还是姓刘?”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县丞在堂上替县令拍板。这规矩,是哪年改的?”
“改什么改,人家在惠安县待了十三年,规矩早就是人家定的了。”
宋捕头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上,刘文中正站在案旁,脸色铁青。
宋捕头想退回去,但人潮已经涌上来了。
不是暴乱,是那种无声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在往前挤,衙役手里的水火棍根本挡不住,他们又不敢用刀,毕竟这些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出了事,他们可担待不起。
赵承烨站在堂上,心里给万凝儿竖了个大拇指。
这姑娘平时虎归虎,关键时刻这刀补得是又准又狠。
他都不用回头,光听外头的动静就知道,他事先安排在人群里的那些人,此刻正在不遗余力地煽风点火。
但他们只是起了个头,真正把火烧旺的,是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自己。
这人一旦觉得法不责众,胆子就肥了。
平时见了衙役绕着走,今天敢拿扁担杵地。
平时听见“县丞”俩字腿肚子打颤,今天敢在衙门口嚷嚷“衙门姓周还是姓刘”。
这就是群羊效应。
只要有人带头,羊也能把狮子顶翻。
不过,这只能乱其阵脚,难定乾坤。
火候差不多了。
他朝堂上周文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文渊坐在案后,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比平时直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