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是傻了。”
  赵承烨望着她窈窕的背影,道:
  “可也不能全赖我。你这样的人,哪个男子能不多想?”
  “所以是我错了?”
  “你没错。是我错在把你想得太好,结果你比我想的,还要好上那么一点。”
  苏姈逗狗的手停了。
  那葱白的手指还悬在狗鼻子上方,黄白花拿舌头去够,没够着,急得直哼哼。
  苏姈依然没回头,只又在狗鼻尖上点了点,语气漫不经心:
  “哦,原来你也有错的时候呀?”
  赵承烨没应。
  苏姈终于转过头来,桃花眼在帷帽白纱后微微发亮:
  “说说看,错哪儿了?”
  赵承烨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错在把你当成了算无遗策的狐狸。”
  苏姈挑了挑眉。
  “结果你是只为了几条咸鱼,就给人三十文一斤的笨狐狸。”
  苏姈“噗嗤”一声笑出来,就势站了起来,半侧过身看他,一手拿袖子掩着嘴,另一只手往下一落,轻轻拍了下他的膝盖:
  “赵承烨,你果然不会说人话。”
  拍完,她的手便往回一收。
  赵承烨也笑了,不自觉伸手去捉,没捉着,指尖却恰好擦过她的指尖。
  两人同时一滞。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怀玉在旁边干咳一声,把脸别向滩涂那边。
  苏姈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
  赵承烨把手收回来,手指轻轻捻了捻。
  指尖还留着一点她的温度。
  他娘的,这算她揩他,还是他揩了她?
  说不清。
  他索性把两条胳膊往膝盖上一架,身子前倾,冲那两条狗吹了声口哨。
  灰黑杂毛的那条只斜了他一眼,尾巴都不带摇的,扭头继续围着苏姈打转。
  黄白花更过分,直接拿屁股对着他。
  “得,这年头狗都看人下菜碟。”
  赵承烨自嘲了一句,也不去讨那两条狗的好了,直起身来,目光越过乱石矮墙,落在滩涂尽头那片白花花的盐田上。
  不管苏姈买咸鱼是出于什么,这桩生意本身是通的。
  这咸鱼咸得齁嗓子,把满院子人齁得半夜爬起来找水喝。
  这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阿婶在灶房帮儿媳妇烧火,苏姈又重新蹲着逗着那两条狗,怀玉站在她旁边。
  刘彪带着几个弟兄在矮墙外头站成一排,跟门神似的,眼睛倒活泛,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狗。
  赵承烨站起来,走到晒鱼架前,伸手拎起一条鱼翻过来看。
  这鱼比苏姈先前带回去的那批小了两圈,盐霜却结得厚,鱼身干硬,指头一按像按木头片子。
  “阿婶,你们这儿的鱼,都是自已晒的?”
  阿婶从灶房探出头,“自家晒了卖,海边上的人,谁家不晒鱼。”
  “晒这么一条,得用多少盐?”
  阿婶走过来,接过鱼翻了个面:
  “这么一条,少说二两盐。盐少了存不住,也卖不上价。”
  赵承烨心里一算。
  这里的官盐一斤五十文往上,二两盐就得六文多。
  可这鱼才卖十二文一斤。
  那渔民图什么?
  “阿婶,你们这鱼,晒出来卖十二文一斤,刨去盐钱,还能剩多少?”
  阿婶苦笑:“您算的是官盐的价,我们哪用得起官盐。”
  “那你们用的什么盐?”
  阿婶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自家用的盐,都是夜里涨潮时偷偷晒的。不敢多晒,只够自家使。”
  “往常鱼都卖给谁?”
  “镇上来的鱼贩子。”
  阿婶说到这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固定那两三拨人,轮流来。今儿是李老四家的,明儿兴许就是刘猴儿家的。反正离了这些人,我们手里这鱼就出不了村子。”
  “怎么不自已挑到镇上去卖?”
  “卖不掉。”阿婶摆摆手,“海洲镇上哪家屋檐下不挂几条咸鱼?你挑一担去,摆半天,问价的一个都没。人家家里灶台上挂着的那条还没吃完,谁稀罕买你的。”
  赵承烨心里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村子是被鱼贩子卡了脖子,不能去镇上卖。
  结果是没人买。
  这比不能更难受。
  不能,至少还能翻脸。
  没人买,才是活活把路堵死。
  “外地商人不能来收?”
  “能来,怎么不能来。”
  阿婶往村口那条土路上一指,语气疲惫地道:
  “来一个走一个,回回都说亏钱。咱们这儿的鱼是好,可要运出去,码头那关先扒你一层。鲜鱼鲜虾更不用提,出水半个时辰就掉价。商人又不傻,凭什么挨这刀来收我们几条破鱼。”
  赵承烨听到这,心里已经把事情拼出了七七八八。
  外地商人来收,要先过码头那关。
  税一交,成本就上去了,鱼价压不住,运回去赚不了几个子儿,自然没人再来。
  可镇上那几家鱼贩子,回回都能把货运出去。
  一趟两趟下来,这村子的鱼就全归了他们。
  外地商人进不来,本地渔民出不去,这买卖自然就越做越顺,越顺越狠。
  赵承烨心里骂了一声。
  阿婶她们想不通,赵承烨却明白得很。
  这他娘的不就是官商勾结吗?
  这地方的人,活路全掐在别人手里。
  不卖,只能烂在架子上。
  卖,就值那十二文。
  赵承烨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进港时,那个巡丁听他说是来做咸鱼生意后,那古怪的眼神。
  当时他只当对方是瞧生面孔,现在才品出味来。
  那一眼里分明写着:又是个不知死活的。
  难道自已的咸鱼大计要腰斩了?
  赵承烨在院里踱了几步,在苏姈面前停住。
  苏姈正蹲着给黄白花挠下巴,仰起脸来,白纱垂下来,被挺翘的鼻尖撑起个弧度。
  “问吧。”
  赵承烨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没绕弯子:
  “你买那袋子咸鱼,过码头也交了重税?”
  苏姈轻轻“嗯”了一声。
  “交了多少?”
  “反正比鱼贵。”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分别吗?”
  苏姈低头继续挠狗下巴。
  “你赵百户要做的事,我拦得住?不如让你自已来看看,撞了墙,才知道墙有多厚。”
  苏姈这话说得轻,不过赵承烨却觉得,苏姈带他来,不是要看笑话。
  是要他自已伸手摸一摸这墙的厚度。
  他没再问,一撩袍角蹲在苏姈边上。
  黄白花警惕地瞅了他一眼,往苏姈那边挪了挪。
  “这狗到底公的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