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姈斜了她一眼。
怀玉后半截话就咽了回去。
“不回。”
两个字,软糯的调子还在,但不容置疑。
她偏过头,看窗外兴贤坊的街面。
那个瘸腿老汉已经被隔壁卖剪纸的婆娘扶到一旁了,糖画摊子碎了一地。
中年人领着四个家丁扬长而去,绸衫后摆一甩一甩的。
“回去就出不来了。”
苏姈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怀玉张了张嘴,没敢接。
她知道小姐说的是实话。
上次回去一趟,太爷差点没让她出门。
这回要是再回去,下次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苏姈把话本重新翻开,翻到折角那页,没看两行又合上。
“烦。”
就一个字。
怀玉识趣地退到门帘外。
刚站定,楼梯口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冬青从楼梯拐角转出来,仍是一身黑衣。
他径直走到雅间门外,停在帘子外头半步远的位置。
“小姐!”
怀玉往旁边让了让。
帘子里传来苏姈的声音,懒懒的:
“说。”
“查清了。半月前,黑龙帮的温先生去过海洲镇。”
帘子里静了片刻。
怀玉站在帘子外头,都感觉里间凉飕飕的。
苏姈拿着话本的手停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赵承烨没少在心里犯嘀咕,说她那眼睛跟抹了蜜似的,看谁谁腿软。
可这会儿,怀玉隔着帘子都觉着那目光冷。
“果然是他们。”
苏姈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怀玉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黑龙帮那帮人胆儿真肥,差点把赵百户的命留在滩涂上了。
这事搁在小姐这儿,怕是没法善了。
她正这么想着,苏姈忽然开口了,问了一句怀玉和冬青都愣住的话。
“这个温先生,家里有没有银子?”
怀玉张着嘴,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冬青站在帘子外头,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滞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
“小姐问的是......”冬青斟酌着措辞,“温先生本人的家财?”
苏姈没回答,只是把话本卷起来,在桌上轻轻敲着。
那叩击声很轻,可在安静的雅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怀玉跟了苏姈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小姐问这种话。
她们家小姐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家里有没有银子?
林家什么没有。
可这话她不敢问出口。
冬青显然也没缓过来,站在那儿跟截木头似的。
他跟着苏姈干过不少事,杀过人,沉过船,查过人,可唯独没干过“打听别人家有多少钱”的活儿。
“有。”冬青终于接上话。
“温先生是秦卓的军师,黑龙帮上下大小事都经他手,这些年经的银子不在少数。帮里给他孝敬,加上他自已在外面置的产业,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怀玉看不懂,但苏姈懂了。
“不少。”
苏姈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跟平时逗猫时一模一样,可怀玉看着只觉得心里发毛。
“小姐,您该不会是想......”
怀玉话说一半,被苏姈一眼扫过来,硬生生吞了回去。
“冬青,你去查一查,他有没有家眷。”
怀玉猛地抬头。
“注意别动粗,就打听,越细越好。”
冬青又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
怀玉站在帘子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小姐,您这是要......”
苏姈没理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卷话本,指尖在封皮上慢慢划过,唇角那点弧度还在,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窗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可怀玉却觉得,里头那个人已经换了。
那个在赵百户院子里逗猫、撒娇、跟宋婶学做菜的小姐,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剩下的,是林家的人。
是那个在京城里,连钟贵妃都敢当面顶回去的林家大小姐。
怀玉忽然有点怕。
她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黑龙帮那帮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
五日后,嘉禾府的码头。
这里比惠安码头大了不止一圈。
船靠岸的时候,赵承烨站在船头,看见岸边等着一长溜马车。
这是蒋家提前安排好的车马。
吴氏做事确实周到,人还在承平就派人先行了。
船一到,车马已经备齐。
赵承烨扫了一眼那些马车,车板厚实,车辕上包着铁皮,一看就是跑长途的车。
马也挑得不差,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他心里默默地想:这女人要是做生意,把市面上大半掌柜挤得去喝西北风。
高豹第一个跳下船。
他踩到实地的那一瞬,两条腿抖了两下,差点一头栽进江里。
旁边的李长顺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高豹反手抓住李长顺的胳膊,嘴里冒出一句:“这地……这地是硬的?”
李长顺咧了咧嘴:“高兄弟,地是硬的,你腿是软的。”
高豹没接茬,蹲在地上,两只手按着码头石阶,跟拜菩萨似的。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
北边人晕船,就跟南边人吹自已不怕鞑子一样。
纯属没挨过毒打。
赵承烨从跳板上走下来,脚底板沾了地气,胸口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那晕船的毛病虽然不重,但五天漂在江上,胃里那股翻腾劲儿就没彻底消停过。
苏姈那药丸管用,可药丸终究不是仙丹。
他拍了拍衣襟,抬头看天。
嘉禾府的日头比惠安毒,这都十月了,才出船舱这一小会儿,额角就冒了汗。
“百户,车马都备好了。蒋家那边一共雇了十辆马车,十匹马。”石头在一旁说道。
赵承烨点头。
六十几号人,分十辆马车,大半得靠两条腿。
他这边三河帮的弟兄还好说,走惯了路的,可蒋家那边,吴氏和那位蒋小姐必然得坐车。
蒋霖也能骑马,高豹不用管,这人要是连马都骑不了,燕北镇三个字算是白叫了。
“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长亭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