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勉之话音刚落,工部班次里立即有人动了。
  工部郎中袁崇义从第四排走出来,朝太子拱了拱手:
  “殿下,臣附议董侍郎。杨延义有责,可经略行辕压粮拦兵,难辞其咎!”
  御史台班次里紧接着站出一人。
  淮王一系监察御史卢辞朗,三十来岁,瘦长脸,声音清亮:
  “臣附议。经略行辕批就地筹措,北屏城周围几百里百姓早跑光了,筹什么?这不是调度失当,这是见死不救。臣请查钟道全!”
  殿里嗡地一声。
  淮王一边的官员纷纷附和。
  冯冀的脸沉了下去。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
  “袁郎中,卢御史。你们说经略行辕压粮拦兵,可有实证?杨延义三次调兵,三次程序不合,兵部底档在。”
  “你们要查经略行辕,可以。但杨延义私银募兵、擅调边军,是不是也该查?”
  他话音刚落,兵部班次里韩敬站了出来。
  他是于继业的人。
  “殿下,臣以为,冯侍郎说得在理。杨延义三次调兵,程序不合,兵部依律驳他。”
  “至于经略行辕为何批‘就地筹措’,那是经略行辕的职权。若有人觉得经略行辕批得不对,可以上折子参,可以请内阁复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杨延义私银募兵,边帅养私兵,按律当斩。此事若不查,日后边帅人人效仿,朝廷何以驭边?”
  殿里的风向开始转了。
  几个原本没吭声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吏部右侍郎徐学年出班,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声音却稳:
  “殿下,臣以为,杨延义该查,经略行辕也该查。但查谁先查谁,得有个章程。不能因为经略行辕有错,就把杨延义的错一笔勾销。”
  他这话倒是让殿里安静了几分。
  徐学年是两朝老臣,平时不轻易开口,今日这话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板子落在谁身上重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卢辞朗没有退:
  “徐侍郎说得对,杨延义该查。可臣想请问韩郎中,北疆军去年应拨粮草折银十五万两,实拨不到七万两。”
  “户部的账在,兵部的底档也在。陆郎中管的就是这个,你比下官清楚!”
  韩敬没有接话。
  户部尚书 郑沐谦把笏板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收回去。
  袁崇义又往前迈了半步:
  “殿下,臣斗胆请殿下彻查经略行辕。北屏城数万百姓的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他这话一落,文官班次里又有三人出班。
  一个是刑部郎中孙廷玉,一个是翰林院侍读陈文远,还有一个是太仆寺少卿冯远。
  三人齐齐拱手:“臣等附议!”
  冯冀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这边的人也没闲着。
  兵部赵启、钱度之外,又有通政使司参议刘勉出班:
  “殿下,臣以为,查经略行辕可以,但杨延义三次程序不合,若不先办他,日后边帅人人以‘事急从权’为由擅调边军,朝廷威严何在?”
  殿里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后排几个年轻官员干脆不再遮掩,直接交头接耳,有人甚至朝对面班次翻了个白眼。
  一个御史和隔壁的郎中互相瞪了一眼,手按在笏板上,被身后同僚拽住。
  太监黄锦睁开了半阖的眼皮,起身往前迈了半步。
  他手里的拂尘往左臂上一搭,眼睛从文官班次扫到武官班次。
  “肃静!”
  公鸭嗓子一出,满殿的议论声立即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最先交头接耳的那几个年轻官员身上。
  礼部主事何昱和太仆寺丞郑言被他的目光扫过,同时低下了头。
  “朝会之上,不得喧哗。再有交头接耳者,请出殿外!”
  何昱和郑言缩回班次里,再没敢动。
  殿里安静了片刻。
  周元璟看了董勉之一眼,淡淡开口:
  “董侍郎。你说经略行辕压粮、拦兵、参本。本宫问你,经略行辕批就地筹措,杨延义若觉得批得不对,该走什么程序?”
  董勉之微怔。
  “他该上书申诉,该请内阁复议。他没做,他直接调兵。”
  周元璟顿了顿,“朝廷驳他,不是拦他,是依律驳他。北屏城被围,他救不了,是他自己调度失当,程序不合,过错在他。”
  董勉之没有退:
  “殿下说得对。杨延义该办,臣不拦。可臣斗胆问一句,杨延义该办,钟道全该不该查?”
  工部右侍郎苏尚贤从班次里走出来。
  “殿下,臣有话说!”
  周元璟看着他,眉头微皱。
  “方才冯侍郎说杨延义守备不力,董侍郎说经略行辕压粮拦兵。臣不知道谁说得对。”
  “可臣知道一件事,北屏城被围的时候,淮王殿下从西北递了折子上来,请调西北军回防京城,兼援北屏。”
  “殿下的批复是‘小股骚扰,不必调动’。”
  苏尚贤说到这里,武官班次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大都督朱崇武微微侧了侧头。
  连一直没说话的首辅梁世昌也看向了他。
  “五万鞑子围北屏城,殿下说是小股骚扰。臣不知道殿下是怎么算出这个‘小股’的。臣只知道,北屏城破了,何绍庭死了,数万百姓被掳走了!”
  周元璟坐在位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尚贤迎着他的目光,一点不惧。
  周元璟嘴角扯了扯,说道:
  “本宫说小股骚扰,是因为边关军报上写的是‘小股骚扰’。本宫不信军报,信什么?信淮王那张嘴?”
  “况且调回京城,往哪驻?粮草从哪出?营房扎在哪?”
  苏尚贤没出声。
  周元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大殿正中那十六盏铜灯上。
  “西北军一动,若鞑子与草原部族同时发难,一路从西边进来,北边再进一股,京城四面漏风。”
  “到那时候,不是北屏城破不破的事,是京城还在不在的事。”
  殿里静了。
  于继业缩了缩,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人群。
  黄锦的拂尘从肩上滑了一下,他拿手接住,慢慢搭回去。
  苏尚贤没有停。
  “那京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