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骑进了城,沿街问了两次路,便直奔丰乐坊。
  他们的马是军马,蹄子沉稳,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街边一个卖汤饼的老汉抬头瞧见这阵仗,向他儿子往外努了努嘴:
  “瞧见没?外头那些骑马的,比百户所的人还气派。”
  他儿子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又缩回去:
  “管他作甚,咱卖咱的汤饼。”
  话是这么说,可手上的动作还是慢了。
  百户所门口的两个守卫远远就瞧见了来人,手按上刀柄。
  矮个子那个叫李火,是陈大小旗中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站住!百户所重地,闲人免进!”
  方脸汉子没理他,手从腰间摸出那块令牌,往李火眼前一递。
  李火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令牌上刻着虎纹,边沿鎏金,中间刻着“副千户”三字。
  他后背一阵发凉,可脑子没像城门口那弓兵一样懵掉。
  他不能慌。
  慌了就是给百户丢人。
  “大人、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牛总旗。”
  方脸汉子这才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牵。
  不知是笑,还是嫌他挡路。
  他把令牌收回腰间,抬脚就往里走。
  李火一愣,想要拦。
  可手伸到一半,旁边另一个守卫拽了他一把袖子。
  那守卫叫马三斤,年纪大些,三河镇那会就跟着赵承烨了。
  他眼力劲比李火强。
  他冲李火微微摇了摇头。
  拦不住。
  五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迈过了百户所的门槛。
  李火一咬牙,撒腿往校场跑。
  马三斤盯着那五道背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可他知道,百户不在,不能逞能。
  校场上,牛勇、孙旺正站在射箭位侧面。
  二十个兵丁分两列排开,正在练拉弓。
  入冬后惠民河那边的水训停了,人都撤回了百户所。
  守卡和巡逻的两班人轮流抽空过来练几轮,手不能生。
  牛勇背着手,沿着队列走过去。
  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兵丁面前。
  那兵丁正拉弓,右臂抬到与肩平的位置就停住了,肘部往下塌了些。
  “肘。”
  兵丁赶紧把肘抬起来。
  牛勇伸手在他肘下托了一下:
  “肩开,肘沉,别用蛮力,拉满了再放。”
  兵丁咬着牙又拉了一次。
  这回肘没塌,但弓弦颤得厉害。
  牛勇看了片刻,没再纠正,转身往下一列走。
  正走着,李火一头扎过来,气喘吁吁地道:
  “总旗!门口......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副千户!”
  牛勇听完,脸上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瞳孔缩了缩。
  他转过身,那五道身影已经走进校场边沿。
  打头那个方脸汉子,走路带风,目不斜视,像是这百户所是他家的后院。
  身后四个随从,步子整齐,腰里都挎着刀,一看就是行伍里出来的。
  牛勇往前迎了几步,微微躬身:
  “惠安百户所总旗牛勇,拜见副千户大人。”
  方脸汉子在他面前站定,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你们百户呢?让他来见我。”
  牛勇直起身,腰杆挺直,不卑不亢地道:
  “百户去三河镇公干,不在所里。大人若有差遣,末将可代为转达。”
  方脸汉子身后一个随从嗤笑了一声。
  孙旺的拳头一下就握紧了。
  这些人站在惠安百户所的地上,还敢笑他们百户所的人?
  方脸汉子本人倒没笑,可那嘴角的弧度比笑了还让人不舒服。
  他把牛勇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
  “代为转达?你一个总旗,转达得了吗?”
  牛勇没接话,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已经收拢了。
  这话是扇脸,扇的是整个惠安百户所。
  方脸汉子说完也不等牛勇回话,抬脚就往公事房走。
  经过牛勇身边时,肩膀几乎擦着牛勇的肩膀。
  两名随从跟在后面,其中一人还回头看了牛勇一眼,嘴角撇了撇。
  ......
  方脸汉子推门进了公事房,一屁股坐在赵承烨那把椅子上。
  椅子上垫着块棉垫,是宋氏前阵子缝了送来的。
  方脸汉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棉垫,伸手抽出来丢在桌上,屁股直接落在硬木板上。
  桌上摞着几本册子。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丢开。
  又拿了一本,翻得比上一本还快,册子从手里滑出去,撞上桌上的砚台才停住。
  “一个百户所,连本像样的兵书都没有。”
  牛勇站在门口处,没有接话。
  这屋里本来就没放过什么要紧东西。
  重要的机密文册全在商会那边锁着,这里摆的都是些巡防排班、水卡记录的官面册子。
  谁来了都能翻,翻完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可这道理他明白,不代表他心里不堵。
  孙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凑到牛勇耳边低声问了句:
  “要不要派人去三河镇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