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半下午。
虽说已经过了一天里最热的时辰，可日头依旧毒辣，烤得青石板路面直冒热气。
李谟来到东宫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大哥李震和三弟李思文，一左一右，执守在宫门两侧，满头大汗，时不时抬起手腕，擦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站在右边的李思文刚擦完汗，一抬眼，就瞧见一个身穿绯红官袍、头戴獬豸冠的身影，正朝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
李思文眼眸一亮，转头对身边的李震说道：
“大哥，二哥来了。”
说着，他抬起手掌，冲着李谟用力挥了挥：
“二哥！”
李谟笑着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李震此刻满脸是汗，看着自家二弟一身官袍穿戴齐整，咧了咧嘴说道：
“二弟，这么热的天，你不在谏院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你不热啊？”
李谟笑道：“心静自然凉。”
“这会儿谏院没什么事，我过来看看，没什么事吧？”
李震摆了摆手，说道：
“能有什么事？东宫也就那样，没几个人过来。”
“你找太子殿下？殿下正在里头读书呢。”
读书？
李谟本想说自己是来找他们的，听到这话，不由好奇地问道：
“读书？读什么书？”
李震耸了耸肩膀，说道：
“不知道，殿下跟我们说，他要读书，让我们别去打扰他。”
李谟愈发好奇了。
李承乾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
让他读书，比让他吃糠还难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我进去看看。”
李谟说道。
李震闻言，抬手一指显德殿的方向：“你直接进去就行。”
“好，那我进去了。”
说完，李谟大步走进东宫，朝着显德殿的方向而去。
很快，李谟来到显德殿外。
殿门敞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只见李承乾盘腿坐在坐垫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埋着头，读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咂摸两下嘴，一脸陶醉。
还真在读？李谟心中好奇，放轻脚步走了进去，绕到他身侧，探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下一秒，李谟无语了。
只见那书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抡语》。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朝闻道，夕死可矣。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早上打听到你家的路，晚上就找上门去，弄死你。
李谟扯了扯嘴角。
这他娘的......
这不是他之前编出来，讲给李承乾的东西吗？
这小子不光背下，还手抄成册，装订成本，搁这儿当圣贤书读呢？
李谟轻咳了一声。
“咳。”
正看得入迷的李承乾，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书一合，往怀里一塞，动作之麻利，一看就是熟手。
等他抬头看清来人是李谟，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没好气地道：
“李谟，是你啊！你差点吓死我！”
李谟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问道：
“殿下，你看书看得这么认真，害怕什么？”
李承乾理直气壮道：“你也不看看，我看的是什么书？”
这书要是让他那几位老师瞧见了，非得气得当场厥过去不可。
李谟无语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啊？”
“科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看这个，有什么用？”
李承乾挠了挠头，愁眉苦脸道：
“我倒是想看别的书，可我看不进去啊。”
“还是你讲的这个《抡语》有意思。”
李谟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说道：
“可问题在于，你看这个，没用。”
“我知道。”李承乾嘟囔着，“可其他书，我不是看不进去吗。”
说完，他忽然抬起眼，眼里带着几分渴望，看着李谟道：
“李谟，你办法多，你说，有没有办法，让我不参加科举，也能取胜啊？”
李谟闻言，神色一怔，随即哭笑不得道：
“你想不劳而获？”
“不不不。”李承乾连连摆手，“这怎么能叫不劳而获呢？”
“这是我应得的。”
李谟：“......”
好一个我应得的。
李承乾见他不说话，神色一肃，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李谟，我想过了，我觉得，这次科举完全没有必要。”
“你想想看，我本来就是太子，我当太子这些年，没犯过什么错吧？”
“我那些老师，教导我教导得好好的，他们也没犯什么错吧？”
“凭什么，他们转头就得去教导蜀王？”
“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我父皇做得不对，我要是我父皇，我就干不出这种事。”
“可问题是，我父皇做错了事，凭什么，他的错要我来担？”
说完，他看着李谟，理直气壮地问道：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谟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
“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承乾见他认可自己，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凑到他面前，眼巴巴说道：
“所以啊！我完全没有必要参加这个科举！”
“只要我父皇收回成命，不就皆大欢喜了？”
“李谟，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父皇收回成命？”
李谟摇了摇头：“没有。”
李承乾不甘心道：“真没有吗？”
李谟沉吟了两秒，缓缓说道：
“也不能说没有。”
“若是走劝谏这条路，陛下降了旨意，金口玉言，肯定不听，进谏这条路，走不通。”
“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另外一条路了。”
李承乾眼眸一亮。
他太熟悉李谟这个调调了，每次这厮这么说话，就说明，他想到邪乎的办法！
李承乾急不可耐道：“什么办法？快说快说！”
李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的办法就是......”
“毁掉这次科举。”
“......”
显德殿内，骤然一静。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凝固住了，他盯着李谟看了半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道：
“等等。”
“我方才，是不是热出幻觉了？”
“你说......毁掉什么？”
李谟看着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
“毁掉这次科举。”
“殿下，你不是说了吗，这次科举，完全没有必要。”
“既然没有必要，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李承乾：“......”
看着李谟一脸认真模样，李承乾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里想着，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我不考，不是让科举没了！！
这要是让父皇知道，科举是因为我才没的......
李承乾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看着李谟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庞，忽然觉得，殿外这炎炎烈日，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李承乾喉咙颤动了两下，艰难地开口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让你想法子，让我父皇收回成命......”
李谟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道：
“问题就在于，陛下不可能收回成命。”
“陛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陛下是天子，岂能朝令夕改？”
“所以，咱们只能另辟蹊径。”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你这也太蹊径了吧？”
哪有蹊径，直接往悬崖底下蹊的？
李谟不急不恼，循循善诱道：
“殿下，你想想看。”
“如果科举没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参加科举了？”
李承乾愁眉苦脸道：
“话是这么说......”
“但我感觉，如果科举没了，问题就更大了，比我父皇收回成命，问题还大。”
李谟看了他一眼，问道：“殿下是担心，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