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谟仿佛没有看到李世民脸庞上的狐疑，接着说道：
“科举考题泄漏，礼部的人现在又被抓，蜀王殿下担心科举办不下去，过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蜀王殿下关心国事，臣觉得并无不妥。”
李世民听得眼角直跳，这小子，分明在睁眼说瞎话。
李恪进殿时那副心虚模样，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偏他说“理所应当”。
这能是他的真心话？
但仔细想想，李世民明白过来，李谟不是在替李恪开脱，是在替他留面子。
这话若挑明，等于说泄题的就是杨妃、就是蜀王。
那他查，还是不查？
不查，李谟绝对不答应，就算他答应，门口还有一个魏征呢。
可要是查的话，若真查到杨妃头上......
一个是枕边人，一个是亲生骨肉。
到时候如何处置？
杀，贬，囚？
他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又如何自处？
这案子查到这一步，早不是案子，是家事。
李谟把难题原封不动推回给他。
李谟退一步，他才好关起门来自己收拾。
想通此节，李世民只觉肩头一轻。
再看李谟，垂手静立，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笑容，既无邀功之意，也无追问之心，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世民暗叹一声，朝堂之上，会办事的多，会说话的少。
能把话说得这般熨帖、叫人挑不出毛病的，满朝上下，也就这一个。
他看着李谟，脸庞上露出笑容说道：
“李爱卿说得对，蜀王并无问题。”
说完，他语气一顿，然后接着说道：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李谟躬身道：“臣遵旨。”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愈发满意，这小子做事向来有分寸，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李世民微微颔首，正要摆手让他退下，却听李谟又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闻言，放下微微抬起的手掌，爽快道：“你说。”
李谟肃然看着李世民，问道：
“陛下，科举考题既然已经泄露，此次科举该当如何？是陛下重新出题，还是推迟此次科举？”
李世民闻言，沉吟片刻。
现在重新出题，不是个好选择。
仓促之间，难免草率。
但推迟科举，也不行，消息一出，必定满朝哗然。
而且，也会影响到诸多读书人。
思索片刻以后，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谟，缓缓说道：
“此事，朕考虑考虑。”
“明日早朝，朕再行定夺。”
“臣明白。”
李谟一笑，抱拳道，“臣告退。”
说完，他直接转身，走出甘露殿。
此时此刻， 殿外日头已经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才踏出殿门，便见两人迎了上来。
正是李承乾和魏征。
李谟发现，此时此刻，魏征神色凝重，李承乾神色焦急。
“李谟！”
李承乾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压着嗓子急声问道：
“蜀王方才进去，都跟我父皇说了些什么？”
魏征虽未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李谟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李谟看着二人，小声说道：“殿下，魏公，这话说来话长。”
李承乾急道：“话长不怕，你慢慢说！”
李谟没有急着开口，他的身后是甘露殿，而四周，则有几名侍卫远远站着。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谟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魏公，咱们先回去，我再细说。”
“好！”
李承乾毫不犹豫道。
魏征也微微颔首，和李承乾一起，朝着宫外方向走去。
出了宫门，三人并肩走出老远，直到承天门外的街角转过弯去，李承乾才停下脚步。
他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这才压着嗓子问道：
“李谟，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三弟，都跟我父皇说了些什么？”
李谟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道：
“蜀王没说什么，就是见我把人抓了，担心科举办不下去，坏了他的事，所以过来看看。”
李承乾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他还有脸过来？”
“我看这次的科举考题，就是他泄露的！”
话音刚落，魏征捋了捋胡须，忽然开口道：
“有可能。”
“啊？”
李承乾一愣，转头看向魏征，有些发懵道：
“魏公，我方才就是随口一说，瞎猜的。”
魏征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谟一眼。
李谟却笑了笑，冲着李承乾道：
“殿下猜得不错。”
李承乾：“......”
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真是他？！”
“怎么可能！”
李谟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李承乾，沉吟两秒，问道：
“殿下想想，此次科举考题泄露，那卖题之人，说的是什么？”
“他说，这题，是从东宫流出来的。”
“这盆脏水，是冲着谁泼的？冲着殿下你。”
李谟一脸严肃道：“若是真被他们得逞了，把这盆脏水泼到东宫身上。”
“殿下你说，谁最得利？”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说道：
“自然是蜀王。”
“不错。”
李谟点了点头道：
“考题一泄，东宫染上嫌疑，陛下对殿下生出芥蒂，他蜀王，便不战而胜。”
“这世上，做事总要有个图头。”
“谁得了好处，谁的嫌疑便最大。”
李承乾听罢，没有吭声。
先前那些想不通的地方，此刻慢慢串到了一处。
难怪老三这几日上蹿下跳，难怪他今日还要巴巴地跑进宫里看一眼。
原来是心里有鬼......
李承乾越想越觉得后怕，后背隐隐生出一层冷汗。
若不是李谟提醒，他只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李承乾攥了攥拳头，又问：
“那父皇怎么说，这事，父皇知道多少？”
李谟沉吟片刻道：
“依我看，陛下心里，多半也有所察觉。”
“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魏征在一旁问道。
李谟摇了摇头，“不知道。”
“陛下说了，此事，明日早朝再说。”
李承乾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那好，我这就去立政殿，找我母后说说这事。”
李谟微微颔首：“殿下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