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西区的卡伦庄园在十一月底披上了银装。第一场雪悄然而至，将玫瑰园残存的花瓣覆盖在洁白之下。
主楼三层的套房被重新布置成了孕妇的休养居所。厚重的羊毛地毯铺满了每个角落，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包上了防撞软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柑橘精油香气——这是艾伦医生建议的，有助于缓解孕吐。
苏晚卿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她的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商业案例集，但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怀孕第七周，孕吐反应来得凶猛而持久。每天早上醒来后的两个小时是她最难熬的时光，胃里翻江倒海，吃什么吐什么。艾伦安排了营养师调配了特殊的流食，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才勉强能留住一些营养。
“小姐，该喝汤了。”女佣丽莎端着一个白瓷盅走进来，这位四十多岁的华裔妇人是雷蒙德特意从多伦多调来的，有过照顾孕妇的经验。
苏晚卿接过汤盅，里面是炖了六个小时的燕窝鸡汤，撇去了所有油脂，清澈见底。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强压下胃部的不适。
“老爷在书房等您。”丽莎轻声说，“他说不着急，等您舒服些再过去。”
苏晚卿点点头。喝完汤后，她休息了十分钟，感觉恶心的感觉稍微消退，才起身走向书房。
雷蒙德的书房在庄园二层，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从黑手党历史到量子物理，从金融学专著到古典诗集。这位黑道教父的阅读范围之广，常常让苏晚卿感到惊讶。
此刻，雷蒙德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相册。听到敲门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感觉怎么样？”他示意苏晚卿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
“好多了。”苏晚卿如实回答，“至少现在闻到食物的味道不会立刻想吐。”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雷蒙德脸上深深的皱纹。他翻开相册，推到苏晚卿面前：“看看这个。”
相册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着和苏晚卿相似的东方面孔，温柔地笑着，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我的妻子，林婉。”雷蒙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是华裔，二十岁那年跟我私奔到加拿大。这张照片是我们儿子满月时拍的。”
苏晚卿怔住了。她来卡伦庄园三个月，从未听雷蒙德提起过家人。
“那他们现在……”
“死了。”雷蒙德平静地说，但苏晚卿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巨浪，“三十年前，我在多伦多和意大利黑帮争夺港口控制权。他们绑架了婉婉和儿子，要求我退出竞争。”
他合上相册，手指在皮革封面上摩挲：“我拒绝了。不是不想救他们，而是我知道，就算我退出，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黑道上的规矩，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三天后，我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婉婉被割喉，儿子……他们连一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声音。苏晚卿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从那以后，我发毒誓两件事。”雷蒙德抬起头，看向苏晚卿，“第一，我会用余生让那些参与这件事的人付出代价。第二，我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伤害我家人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影在雪光中显得有些苍凉：“夜卿，我收你做养女，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更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婉婉当年的影子——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苏晚卿的眼眶发热了。
“所以，”雷蒙德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想留下这两个孩子，我全力支持。不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养女，更是因为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当年他们夺走我的家庭，但现在，我可以重新组建一个。”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卡伦家族信托基金的协议。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加进去了，等孩子出生后，他们也会成为受益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们母子三人的生活都会有保障。”
苏晚卿接过文件，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经济保障，而是一个沉重的承诺——雷蒙德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搭建一个安全的巢穴。
“还有这个。”雷蒙德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鹅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翡翠玉镯，通透的绿色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婉婉的嫁妆，她生前最爱的一枚戒指。她说要留给未来的女儿或者儿媳。”
他将盒子推到苏晚卿面前：“现在，它是你的了。”
“这太贵重了……”苏晚卿想要推辞。
雷蒙德摇摇头：“婉婉如果还在世，一定会喜欢你。她常说，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不容易，所以要互相扶持。你收下它，就当是完成了她的心愿。”
苏晚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玉镯，翡翠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忽然想起母亲林晚晴也有一枚类似的翡翠玉镯和戒指，是外婆传下来的，戒指在她5岁生日她妈就把戒指交给她，但在母亲去世后，那枚玉镯不知所踪，估计是大概率是被柳玉茹拿走了。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会好好保管它。等孩子出生后，我会告诉他们，他们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外婆，还有一位视他们如珍宝的外公。”
雷蒙德的眼睛亮了，那是苏晚卿从未见过的光彩。这位在北美洲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道教父，此刻只是一个得到了认可的孤独老人。
“好了，说点实际的。”雷蒙德收敛情绪，恢复了平日的严肃，“艾伦说，双胎妊娠风险比较高，尤其是中后期。我决定从下周开始，减少你的训练强度。格斗课暂停，射击课改为每周一次，商业和语言课程照常，但每天不超过四小时。”
苏晚卿想要说什么，雷蒙德抬手制止：“别急着反对。我知道你想尽快变强，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平安生下孩子。训练可以等产后恢复再进行，但孩子如果有什么闪失，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的话让苏晚卿冷静下来。是啊，她已经决定留下这两个孩子，就必须对他们的安全负责。
“我听您的安排。”她轻声说。
雷蒙德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一份日程表：“另外，我联系了温哥华最好的产科医院，院长是我多年的朋友，绝对可靠。从下周开始，你每周去做一次产检，医院会开辟专用通道，所有医护人员都签了保密协议。”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你想给孩子准备些什么，可以告诉丽莎。她会陪你去采购。庄园东侧的客房正在改建，会成为婴儿房和育儿室，设计师下周会来和你沟通方案。”
苏晚卿看着雷蒙德事无巨细的安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弥补她缺失的父爱，为她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
雷蒙德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去吧，回房间休息。晚上厨房做了你上次说想吃的清蒸鱼，我让厨师少放了油。”
苏晚卿起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雷蒙德又坐回了壁炉旁，翻看着那本相册，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她轻轻关上门，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宝宝，”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看，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我们会好好活着，活得比所有人都精彩。”
走廊尽头的窗外，雪还在下。但苏晚卿知道，春天终会到来。
而她的春天，就在她的身体里，正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