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赛期,我回到了南方。
  带着战队,在古镇租了个院子休养。
  清晨的阳光落在爬满青藤的石墙上。
  叶裕白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
  用滚烫的热毛巾,一遍又一遍,笨拙却极度耐心地替我做着手部复健。
  他低着头,神色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耳根,心底一片宁静。
  这是我过去七年,在顾怀之身边过度消耗、拼命透支时。
  也从未体会过的、正常又健康的关爱。
  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下去。
  可顾怀之还是找来了。
  但他不敢靠近。
  他穿着一件破旧单薄的外套,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终日躲在院子远处那片潮湿的阴影里。
  隔着低矮的院墙。
  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院子里。
  看着我和新队员们围炉煮茶,看着我们在温暖的火光下大笑打闹。
  那是他很久都未曾见过的模样。
  连下了几天的冻雨,气温骤降。
  某天傍晚,我拎着几袋沉重的垃圾推开院门。
  一直躲在暗处的顾怀之冻得浑身发抖。
  看到我吃力,他本能地冲出阴影,想要帮我提垃圾袋。
  可他那只早就自虐废掉的右手。
  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哗啦。」
  垃圾袋砸在地上,里面的残渣果皮散落了一地。
  弄脏了我干净的鞋子。
  顾怀之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那只畸形、废掉的右手腕。
  积压了许久的绝望终于决堤,他在冰冷的冻雨中崩溃大哭。
  「时年,我好疼啊……」
  「我好后悔。」
  他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右手在剧烈地痛
  「医生说那是幻痛,可我真的好痛啊……」
  他满脸是泪地仰起头,绝望地看着我。
  「我以为,找个听话的新辅助就能替代你。」
  「可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我的右手。」
  「失去你,我像是被活生生截了肢……我痛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他撕心裂肺地哀嚎,看着他痛不欲生。
  可我的内心,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连大仇得报的快感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我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可悲的路人。
  最大的报复,从来不是恨入骨髓。
  而是彻底的遗忘,和毫不在意的无视。
  我从门后拿出一把黑色的雨伞。
  走下台阶,平静地递到他的面前。
  「去把病治好吧。」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比这漫天的冻雨还要冷。
  「顾怀之,别把死皮赖脸当深情。」
  「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愿意为了你断送右手的时年,」
  「早就死了。」
  顾怀之颤抖着接过那把伞。
  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脏,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聪明如他,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连跪在地上赎罪的资格都彻底丧失了。
  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
  顾怀之丧失了全部的求生欲。
  他紧紧地握着那把伞,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摇摇晃晃地,一步步消失在视线里。
  再也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