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君”三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林悦兮耳边。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引得众人侧目。
“我……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根本不敢看门口方向,
“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季家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失笑,
只当她是害羞或者真的内急,并未深想。
“在那边走廊尽头左转。”
季怀晴忍着笑,体贴地指了方向,示意一名佣人带她过去。
“谢谢!”
林悦兮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佣人匆匆离开了客厅,
背影透着明显的仓皇。
几乎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客厅走廊转角的同时,
玄关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以及管家清晰的通报声:
“大少爷回来了。”
季淮君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气息,
却难掩通身的清冷矜贵,迈着长腿,踏入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阿淮回来啦?”
季母闻声,脸上笑容更深,转头吩咐,
“廖叔,人齐了,准备开饭吧。
别耽误晚上的正事。”
“爷爷奶奶,爸,妈,姐。”
季淮君走进客厅,对着长辈一一问好。
“哥。”
季怀烟和季淮澈也出声招呼。
季奶奶已满脸喜色地朝他招手:
“阿淮呀,快来,奶奶跟你说,今晚家里可有贵客!
是位特别好的姑娘!跟我们季家缘分可深了!
救过你爸,帮过昶昶,还帮过咱们家怀烟!”
季淮君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救过爸?
帮过昶昶和怀烟?
他脑中瞬间串联起两件事——
父亲在工地遇险,被一个陌生女孩所救;
妹妹怀烟曾提过,被无赖纠缠时,有位好心女孩相助。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骤然清晰:
难道是同一人?
而这个人,此刻就在他家里?
这个认知让他心绪骤然一沉。
若真是那位救了父亲的恩人,他自然心存感激。
可奶奶那“见一见”、“认识一下”的热切语气,
话里话外分明是他最熟悉、也最抗拒的——
长辈撮合的意味。
感激与本能的反感在他心头无声碰撞。
“奶奶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不勉强你。”
季奶奶看孙子神色微凝,连忙放缓语气,带着恳切,
“你就待会儿吃饭时,见一见,认识一下。
就算……就算你俩没那个缘分,奶奶就认她做干孙女!
这孩子是个孤儿,在南城无依无靠的,
又对咱们季家有这么大恩情,奶奶必须得给她当个靠山。
你就当给奶奶个面子,行不行?”
孤儿?
对季家有恩?
还要认作干孙女?
他薄唇微启,语气是惯有的平淡疏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奶奶,既然是您的贵客,您好好招待便是。
认亲之事,您喜欢就好。
至于见面……”
他的话,硬生生断在喉间。
因为就在“至于”二字落下的瞬间,客厅另一侧的走廊尽头,
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刚整理好心情的微促呼吸,走了出来。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薄红,
眼睫低垂一瞬,又抬起,
带着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平静,望向客厅——
然后,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
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
季淮君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封冻结。
那双总是沉静锐利、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眼,
此刻瞳孔骤然收缩,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破碎的震惊。
兮兮?
救了他父亲的人……是兮兮?
帮了昶昶和怀烟的人……是兮兮?
奶奶口中那个“漂亮善良、无依无靠”、
让他本能想保持距离的“贵客”和“恩人”……
是兮兮?
那个他找遍千山万水、小心翼翼重新靠近、
日夜思念、计划着明日清晨便要见到的人——
震惊、错愕、狂喜、后怕、茫然,
以及一丝被命运嘲弄般的眩晕感……
种种极端情绪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
他只能那样站着,定定地看着她,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而林悦兮,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了一拍。
所有艰难凝聚的勇气与镇定,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脸颊滚烫似火,心跳狂乱如鼓,指尖冰凉发麻。
她想逃,却动弹不得。
客厅里,因为这两人之间骤然爆发出的、
强烈到近乎凝固的诡异气氛,
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一触即发的暗流。
季奶奶看着孙子那副如同被雷击中的震惊表情,
又看看僵在走廊口、脸色绯红眼神躲闪的林悦兮,
脸上的困惑渐渐被惊疑取代。
季母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
季怀晴用力抿紧嘴唇,眼底的笑意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下,可真是……
一场谁都未曾预料到的,
“惊、天、动、地”的“见面”。
“季总好,久仰大名。”
在季淮君即将开口、或许会说出什么让她无法招架的话之前,
林悦兮抢先一步,用清晰而略显生疏的语气,截断了他的话语。
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初次见面、仅仅闻名于商界的陌生人。
她不想让家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瞬间刺入季淮君翻腾的心湖,
带来一阵尖锐的失落和钝痛。
他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看着她刻意划清的界限,
胸腔里涌起一股苦涩的无力感。
但他知道,此刻,他必须配合她。
否则,他好不容易才重新靠近的距离,或许会再次被拉远。
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汹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紧绷:
“你好,林小姐。
感谢你对我家人的帮助。”
“没关系,应该的。”
林悦兮飞快地应道,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仿佛多看一眼都难以承受。
空气再次凝滞,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尴尬的安静。
“先吃饭吧,”
季怀晴适时地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自然,
“晚点寿宴就要开始了,大家抓紧时间。”
林悦兮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个男人愿意配合,没有当场拆穿。
但她也清楚地感受到了他那瞬间的失落,
心里莫名地也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