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抱着彩弹枪走到摇椅边,枪口朝下,用枪托戳了戳墨泽轩搭在扶手上的胳膊。
“哥。”
文件夹下面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
“饿了。”
文件夹被掀开一角,墨泽轩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弟弟一眼,又盖上了。
“等会儿。”
“等多久?”
“等小伍来。”
墨泽星歪了歪头,把彩弹枪靠在摇椅旁边,蹲下来,双手扒着摇椅的扶手,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着文件夹下面那张脸。
“小伍来干嘛?”
“送饭。”
墨泽星的眼睛亮了一下,蹲在地上像一只听到“开饭”的猫,耳朵都竖起来了。
“送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不知道。”
墨泽星盯着文件夹看了两秒,站起来,转身走到训练场门口,踮起脚尖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失望地走回来,在摇椅旁边的软垫上坐下,盘着腿,把彩弹枪放在腿上,低头开始研究枪身上的划痕。
监控室的屏幕还亮着,四十六个新兵垂头丧气地站在集结区,身上的迷彩服花花绿绿的,像一群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彩色企鹅。
墨泽宸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透过监控室的玻璃窗看向训练场。
两个弟弟坐在软垫区。
墨泽轩的摇椅被推到了一边,他盘腿坐在地上,白色圆领毛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浅灰色羊绒大衣搭在摇椅扶手上,他没去穿,只是把那件毛衣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小块黄色的颜料。
墨泽星坐在他旁边,天蓝色卫衣的袖口沾了好几处彩弹颜料,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被泼了颜料还没干透的画。
他把彩弹枪搁在腿上,双手撑着下巴,目光一直盯着训练场门口。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姿态出奇地一致——双腿伸直,脚踝交叠,帆布鞋的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连翘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像两棵挨着种下去的树,连生长方向都是商量好的。
墨泽宸放下咖啡杯,走出监控室。
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两个弟弟同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同时转回去。
同步率高得像是被同一个遥控器控制的。
墨泽宸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军靴的鞋尖刚好碰到墨泽星伸直的帆布鞋。
“等谁呢?”
“小伍。”墨泽星没抬头,手指在彩弹枪的枪管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送包子。”
墨泽宸没问“小伍”是谁,因为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军靴踩在地板上的那种沉稳有力的声响,是更轻的、更随意的、像在自家客厅散步一样的脚步。
墨泽星从软垫上弹起来,抱着彩弹枪跑到训练场门口,探出头去。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转出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裤子是深色的工装裤,裤腿塞进一双棕色的登山靴里,靴带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巴。
头发比墨泽轩长一些,到耳朵下方,被随性地拢到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看起来像个刚从山里徒步回来的、脾气很好的大哥哥。
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面装了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影伍。
墨泽星看到他,眼睛一亮,抱着彩弹枪就冲了出去,天蓝色卫衣的下摆在走廊里扬起一小片风。
“小伍!”
影伍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穿着天蓝色卫衣、抱着彩弹枪、头发翘着一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的少年朝自己跑过来,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小星少爷。”
墨泽星跑到他面前,刹车,彩弹枪的枪口差点戳到影伍的肚子,他连忙把枪往旁边一偏,仰着脸看着影伍,鼻子嗅了嗅。
“包子!”
“嗯。”影伍把帆布袋提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刚出锅的,还热着。”
墨泽星伸手就要去扒袋子,影伍把手一抬,袋子举到了他够不着的高度。
“小星少爷,先洗手。”
墨泽星踮起脚尖去够那个帆布袋,指尖堪堪擦过袋子的边缘,影伍把手又抬高了一寸。
“小伍——”
“洗手。”影伍的声音温和但不容商量,“小轩少爷也一起。”
墨泽星瘪了瘪嘴,转身啪嗒啪嗒跑回训练场,一把拽起还坐在地上的墨泽轩,两个人一起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背影一灰一蓝,步伐一个沉稳一个轻快,像两辆并排行驶、速度不同却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车。
影伍提着帆布袋走进训练场,目光扫了一圈。
藤编摇椅,软垫区,枪架,角落里的橡胶假人,墙上挂着的沙袋。
还有站在窗边、军装笔挺、双臂抱在胸前的墨泽宸。
影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到摇椅旁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直起身,朝墨泽宸微微颔首。
“首长。”
墨泽宸看着这个穿冲锋衣、工装裤、登山靴的年轻人,目光从他那张温和的脸移到那双沾了泥巴的靴子上,又移回那张脸。
“你从哪儿来?”
“城外。”影伍的回答简洁得像在汇报天气,“早上进城的,路上有点泥。”
墨泽宸没问“去城外做什么”,因为那双靴子上的泥巴不是普通的路边泥泞。
颜色发红,质地细腻,是京城西北山区特有的红土。
那片山区没有景区,没有村庄,只有一个已经被废弃多年的旧矿场。
墨泽宸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影伍从帆布袋里捧出三个包子。
都是用油纸包着的,也是圆滚滚的,比脸还大。
三个包子并排放在摇椅的坐垫上,白胖的面皮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三颗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还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璞玉。
墨泽宸盯着那三个“包子”看了三秒。
不是他认知中的包子。
他认知中的包子,是食堂里那种一只手能握两个、一口咬下去能吃到馅的标准尺寸。
但面前这三个——每一个都比他拳头大两圈,面皮褶皱均匀地收拢在顶端,像三朵含苞待放的白菊花。
“你们管这个叫包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困惑。
影伍蹲在地上,深灰色冲锋衣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正用油纸把第四个包子包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但不需要太多思考的手工活。
“嗯。”他头也没抬,“小轩少爷和小星少爷胃不好,不能饿着。正常大小的包子,吃两三个也不顶饱;吃太多了又撑。这个大小的,两个人分一个,慢慢啃,能啃一下午。”
他顿了顿,把第四个包子塞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
“饿了就啃两口,不饿就放着。不会撑,也不会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