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在加剧,像无数把钝刀在切割她的神经。她感觉支撑脚的大脚趾指甲盖似乎已经翻起,每一次点地都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锐痛。脚底黏腻一片,她知道,那绝不是汗水。
但她没有停。
音乐进入一个小高潮,带着挣扎与向上的力量。
江云裳猛地一个原地转。
这完全超出了她身体的极限!
旋转刚启动,剧痛和视野的旋转模糊就让她的轴心瞬间偏移,整个人如同失控的陀螺,在一片天旋地转中,眼看就要再次狠狠摔向地面!
“啊!”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强行用那伤痕累累的手臂猛地撑了一下地面,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完全不符合芭蕾美学的姿势,险之又险地稳住了!
代价是手臂上几道结痂的伤痕再次崩裂,细细的血丝渗了出来,在白色的练功服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她停住了,单膝微曲,身体前倾,一只手还撑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小溪般流淌,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低着头,肩膀因为喘息和剧痛而剧烈起伏。
眼前的强光与黑暗碎片交织,视野里只剩下自己滴落的汗水和那几滴刺目的血珠在模糊晃动。
摄影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的哄笑、嘲讽、窃窃私语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刺目的血迹,那布满伤痕的手臂,那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死死绷直的脚尖,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这哪里是在跳芭蕾?
这分明是用生命在舞蹈!
在用破碎的身体演绎一场无声的控诉与绝望的抗争!
白辞晏一直敲打着桌面的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锐利的目光穿透了云裳狼狈的外表和模糊的视线,直刺她灵魂深处那股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看到了痛苦,看到了挣扎,看到了屈辱,但更看到了那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这份生命力,比任何完美的技巧都更接近《脚尖上的梦想》中那个饱受磨难却永不放弃灵魂的核心!
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监视器后。
许知远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他是顺路过来看看老友白辞晏新戏的海选,权当散心。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监视器屏幕,一眼便锁定了正在跳舞的女孩
许知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荒谬又惊悸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屏幕。
“轰——!”
“是她!”
时间在许知远的脑中瞬间凝固、倒流!
五年前!
染血的冰冷的墙壁!
女孩苍白如纸的脸!
乌黑的长发散开,像凋零的墨莲!
后脑那声沉闷得如同世界碎裂的撞击!
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嘶吼!
“云裳——!!!”
那个深埋心底、刻入骨髓的名字,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他冰封五年的喉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痛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灭顶的恐慌沿着脊椎疯狂窜上头顶!
是她!
江云裳!
那双此刻在强光下显得茫然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是她的眼睛!
那张褪去了婴儿肥、饱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是她的脸!
“咔嚓!”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个坚硬的骨瓷咖啡杯,竟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爆发的力量硬生生捏碎!
滚烫的咖啡混着尖锐的瓷片,狠狠刺入他的掌心!
黏腻温热的液体和尖锐的疼痛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迹。
他却浑然不觉!
掌心被割破的痛楚远不及心口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监视器屏幕上那张抬起的、布满汗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在模糊与疯狂中挣扎的脸死死攫住!
是她!
真的是她!
江云裳!
那个早已杳无音讯,江家对外宣称走失的大小姐!
那个他五年间动用一切力量暗中寻找,却始终杳无音讯,成了他心口永不愈合伤疤的女孩!
五年!
两千个日夜的锥心寻找、无尽悔恨、滔天怒火和蚀骨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京城?
怎么会就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他却毫无察觉?
甚至在他亲手打造的【荧光】娱乐投资的剧组里!
浑身是伤!
在流血!
在跳着这如同自毁般的舞蹈!
像个无依无靠的、饱受欺凌的孤女!
那染血的墙壁,仿佛正从记忆深处延展出来,裂开在眼前那双染血的芭蕾舞鞋之下!
那晚没能保护好她,此刻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无力的感觉!
一种迟到了五年、几乎将他淹没的窒息感和保护欲,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白辞晏似乎感觉到了身后阴影里传来的、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波动,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许知远惨白如纸的脸和滴血的手掌,随即又迅速转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拿起笔,在面前摊开的、写满名字的A4纸上,找到了那个被他随意写在角落的名字——“江云裳”。
鲜红的笔尖落下,如同蘸满了心头血。
他没有打勾,也没有画叉,而是用一种近乎暴戾的力道,在“江云裳”两个字上,狠狠划下了一道粗重、深刻、几乎要穿透纸背的横线!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道斩断过去的裁决!
“江云裳,”
白辞晏低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摄影棚里,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冷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你的脚尖,踩着地狱。”
云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汗水混合着视野中的模糊光斑,让她几乎完全失明。
剧烈的喘息让她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着疼痛。
白导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她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地板上自己滴落的汗水和那几滴刺目的血珠在旋转、放大。
脚尖的地狱?
不,她早已身在其中。
但这一次,她似乎……踩到了地狱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强光灯的光晕瞬间扩大到极致,旋转、吞噬了一切色彩和声音,将她拖入彻底的、熟悉的黑暗深渊。
支撑她最后一点意识的力量终于耗尽。
她身体一软,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白色羽毛,无声无息地向前倒去,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既是晕厥的黑暗,也是她夜盲症世界里永恒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