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沉重。
云裳感觉自己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意识模糊,只有脚尖和手臂传来阵阵尖锐的、烧灼般的疼痛提醒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失重的漂浮感,然后是柔软的、带着淡淡清冽松香气息的触感包裹了她——不是摄影棚冰冷的地板。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依旧模糊,夜盲让眼前的光晕扩散成一片朦胧的金色。
她似乎躺在一个极其柔软的地方,身下是光滑如水的丝缎。
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柔和却足以让她不适的光线。
“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干涩的喉咙溢出。
“云裳?”
一个低沉、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男声,在她身侧极近的地方响起。
这声音……云裳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
不是白导那种冰冷的穿透力,而是一种……一种饱含着巨大、复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的声音,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风暴。
她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向声音来源看去。
光影晃动间,一张脸孔逐渐在模糊的光晕中显现轮廓。
眉骨深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克制的线,下颌线绷得极紧,瞳仁像是淬了北极冰川的霜,垂眸时睫毛在苍白的颧骨投下阴影,仿佛能冻结周遭所有温度。
他背对着光源,大部分面容隐在阴影里他身着剪裁利落的高定西装,冷银领带夹折射出冷冽的光。
周身萦绕的气场如同无形结界,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就连酒店落地窗透进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都褪去了暖意,只勾勒出他疏离又矜贵的轮廓,如同遗世独立的雕塑,美得惊心动魄,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然而此刻,这位“雕塑”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坐在床边。
他微微倾着身,距离近得云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他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在她脸上,那目光……云裳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更不是她熟悉的嘲讽或怜悯。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失而复得的狂喜?
刻骨铭心的痛楚?
难以置信的震惊?
还有……一种浓烈到让她心慌的……珍视?
仿佛她是什么失落的稀世珍宝。
他的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她额上被汗水黏住的发丝,又像是想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最终却只是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上面还缠着渗血的纱布。
…
“醒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她。
“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云裳完全懵了。
这是哪里?
这人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他用这种……这种眼神看着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在摄影棚面对嘲笑时更甚。
这种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神祇般的人物,怎么会用这种含着千言万语、几乎称得上“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她?
太诡异了!
太不对劲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陌生的环境。
身体一动,脚尖和手臂的剧痛立刻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别动!”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又立刻放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医生刚给你处理过脚伤,手臂的擦伤也包扎了。你需要休息。”
医生?
处理?
云裳更加混乱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剧痛中晕了过去……
“我……我在哪里?”
她声音干涩微弱,带着浓浓的戒备。
“酒店。我的套房。”
男人简洁地回答,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分毫,像是要把她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底。
“你晕倒了。”
“谢…谢谢你。”
云裳艰难地吐出感谢,身体却绷得更紧,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这种地方,这种人物……她只想立刻离开。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和疏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将他灼烧殆尽的问题
“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为什么来京城不找我?”
云裳茫然地看着他,找他?
他是谁?
“为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纱布包裹的脚踝,扫过她手臂上渗血的绷带,扫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写满困惑和惊恐、因夜盲而显得更加迷蒙的眼睛上,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意和心痛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这五年……你在哪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五年?
伤?
云裳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好像知道什么?
可她不认识他啊!
“江家……”
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极其苦涩的东西
“江家对外宣称你五年前就失踪了!他们说你……”
后面的话,他似乎说不下去了,眼神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
江家?
失踪?
云裳的脑子嗡嗡作响。
没听说养母江家那边还有亲戚啊,难道她来自另一个江家?
江家……这个名字像一道遥远的闪电划过记忆的荒原,带来一丝莫名的悸动,却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影像。
巨大的恐慌让她浑身发冷。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声音颤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
男人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失控,却在看到云裳惊恐地瑟缩时,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再次睁开时,那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礼貌的轻叩。
白辞晏推门而入,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目光扫过床上惊恐的云裳和床边濒临爆发的许知远,平静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许总,人醒了就好。医生说她主要是脱力、低血糖和脚趾甲床损伤,静养几天就行。”
他转向云裳,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
“云裳,试戏结果出来了。你通过了。”
云裳愣住了,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对陌生男人的恐惧
“我……通过了?可是……我跳得那么……”
“惨不忍睹?”
白辞晏接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技术上确实一塌糊涂。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你的眼神,你那种在绝望中挣扎、在痛苦里也要撕裂命运的姿态……非常贴合女主角的核心。这部戏,讲的就是一个天赋不高、起点极低,甚至可能被所有人嘲笑,却靠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和不肯低头的韧劲,最终在舞台上找到自己光芒的故事。”
他看了一眼她缠着纱布的脚
“至于芭蕾技巧?回去慢慢学。学不会的镜头,后期用专业舞替补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需要的是演出那个角色的灵魂,而不是一夜之间变成首席。”
他这话既是说给云裳听,更像是说给旁边那个浑身散发着“她不需要再吃任何苦”气息的许知远听。
“我……”
云裳依旧处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
试戏成功了?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可床边那个男人灼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目光,又让她如坐针毡。
白辞晏不再多言,对许知远点了点头
“人交给你了,我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