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全文免费阅读 > 第31章《战国Ⅱ·长平篇 》(7)
  母亲(上)
  邯郸马服君府邸,这一天一大清早就忙碌了起来。
  十几名家仆们在王全的指挥下,从停在府邸门口排着长队的马车上井然有序地搬运着箱子。那些箱子均呈长方形,木制,通体用黑漆刷过一遍,再用红色漆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花草禽兽图案。在箱盖的扣合处,均挂着一把小巧的鱼形金锁。
  从马车上搬下来的箱子每一个看起来似乎都非常沉重,绑着朱红色的绸缎,由两个健壮的男丁一前一后地抬进宅院大门,整齐地摆放在后院的一间大屋中。
  大屋内部的空间很大,戈戟剑矛斧钺弓矢等各色兵器分门别类地放在北边;东边放着一列列的陶罐,有的封着口子,有些敞开着,远看并不清楚里面放着什么;西边则堆放着一些日用杂物,其中大小纺车就有七八架,从残破的程度来看至少使用了十年以上。
  屋内的东西虽然多,但丝毫不显得杂乱。无论是物品的表面还是地面,几乎没有落下什么灰尘,可见是常常整理清扫的。
  这里便是马服君府的府库了。
  府库位于整座宅院的东北角,与西北角的粮仓相对,平时有专人看护,而钥匙只掌握在两人的手中:一位是府邸的年轻主人,赵括;另一位则是备受主人信赖的相室,王全。
  这一天,府库的南面特意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专门摆放抬进来的大木箱子。而每抬进一个木箱,屋子内立刻有人上去开箱清点查验。查验的人共有六位,每两人一组,每组有一人手持木简与刀笔,一人开箱查验。每一个箱子的底部一侧,刻着相应的数字,开箱人首先蹲下查看数字之后,将它报给旁边手持刀笔的人,然后才开箱检查内部的东西。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人边清点边将箱内物品和数目大声念出,由另一人记录下物品清单。
  整整一个上午,府库的清点工作才告一段落。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大宅的院落中。位于东厢的主人书房中,阳光从镂雕木窗中射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山川草木图案。和煦的光线中,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浮尘清晰可见。
  一位眉目疏朗的青年坐在案前,位置恰好躲过了那一片明亮的角落。他一手抵着额头,合着双目,侧脸的轮廓分明,紧闭的嘴唇线条坚毅,他没在阳光外的阴影中,然而整个人却散发着比阳光更加明媚的气质。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案上摊开的木简上,手边还堆叠着一大摞儿尚未打开的竹简,似乎是看书的中途陷入了梦乡。
  屋外的庭院一片宁静,院中的水池里,几条金色的鲤鱼悠闲地游动着。间或有微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被风送到屋内青年的耳边,化作了最美的催眠曲,使他更加沉沉睡去。
  马服君府的书房中,隐没在阴影中的男人有着魁梧的身形。他背着光站立着,样貌看不分明,不过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落在镂雕木窗下披着金色阳光的少年身上。
  “括儿,你在兵学上拥有极高的天赋。无论为父教你什么,你皆能很快领悟并将各家之言融会贯通。时至今日,若论兵,连为父也不是你的对手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不苟言笑的威严。
  年纪在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得到父亲的赞扬,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兵家之语以孙子为贵,谋攻篇中最后三节是怎样说的?”
  “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此五者,知胜之道也。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少年不假思索,流利地应答道。
  “嗯。”男人点了点头,“为父之前是国家的税官,未曾上过战场。后有幸得君上信任,统领三军。初战取齐国麦丘,王为之进酒。此后百余战,未曾有过败绩。
  “阏与之战,廉颇和乐乘将军皆认为不可战,唯有为父认为可战,而后一战败秦而震动天下。为父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秘诀,仅在于孙子的四个字‘知彼知己’而已。
  “括儿,你的才能远在为父之上,今后一旦为将,恐怕这世上鲜少有人是你的对手啊。然而……”
  阴影中的男人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善泅水者易溺,善论兵者易亡。知胜有五,第一条便是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为父患之所在,乃天才的将领,误以为天下无敌手矣。括儿,为父如今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只有一句话,你要切记……”
  “少主!”
  赵括猛地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向四周望去,午后的阳光中他看到书房中只有相室王全站在自己跟前。案上有半卷摊开的木简,内容正是孙子兵法谋攻篇。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无奈的笑,转瞬即逝。他将手中的木简卷好,放到一侧,之后才抬起头询问王全:
  “都清点妥当了?”
  “是,少主,这是宫中送来的清单和府中接收的清单。金十万,绸缎五千,清酒三百,浊酒三百,白璧百双,青璧百双,战车五乘,大钺一,彤弓一,全部能够对上。请少主过目。”王全将手中的账册递了过去。
  赵括接过账册,却并没有将它打开确认,他将原本堆放在一侧的那些木简一一打开并指给王全看。
  “王上的赏赐丰厚,购买下这里所有的田宅,我想已经足够了!”
  王全在赵括这么说的时候,眉毛稍微皱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木简全部都抱走了。
  “夫人!”他抱着一大摞儿竹简前脚刚迈出房间,迎面差点撞到了来人。待定睛一看,却是老夫人。他赶紧低头赔罪。
  气质端庄的妇人此时面带忧郁之色,她瞥了一眼王全怀中的木简,眼中的忧郁似乎又增添了几分。
  “王全,你先退下吧。老妇有事与括儿相谈,你叫下人们不要接近书房。”
  “是。”王全躬身告退,离开时将房门从外面关上了。
  马服君府的书房原本是老主人在使用,后来又成了少主人读书的地方,老夫人鲜少踏足这里。而对于母亲的突然到来,赵括似乎早有准备。他将母亲迎到上位坐下,佯装不解地问道:
  “不知母亲到此有何事?”
  “括儿,你真的打算如此做吗?”老夫人盯着儿子的眼睛,这个她最疼爱同时又拿他毫无办法的儿子,马上就要作为国家的大将出征,就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
  “是。”他这么回答的时候,看到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从容的母亲,身体仿佛被雷击一般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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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厅的中央摆着错金银水陆攻战图案的铜壶。
  铜壶的上半部为陆战攻城图,分为上中下三列:
  上列是手持戈戟,背负弓箭的士兵列队。队首设一插着旌旗的大鼓,鼓前有一人做敲击状。中列为攻城图。城上守军向下抛掷石球,箭矢如雨;城下手持盾牌,腰挂短剑的士兵正冒着矢石顺着云梯向上攀爬。下列为战场炊饮图。席地而坐的伙夫们正在准备战士的食物,他们将已经烤好的馕一个个叠放到面前的陶豆上,陶豆的一侧是盛满酒的壶、尊。
  铜壶的下半部是水战图,分为两列:
  上列为舟楫之战,舟船左右相对,船上士兵有手持钩拒者,有手持弓箭者,船头相向而战;下列为水下之战,有游鱼相间其中,潜入水中的士兵扭打在一起,展开了激烈的水下肉搏。制作铜壶的匠人甚至将上列舟上之人正跃入水中的场景也细致地刻画了出来。整个场景栩栩如生,见之如闻沙场金鼓之声。
  此时此刻,一支箭朝着大厅中央的那个铜壶飞去,尖锐的箭头碰到了壶口,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由于失去了平衡而直直地落